灭魂剑泛着碧色的寒光,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饮血。
颜夕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泪水模糊了视线。
忽而觉得他是如此陌生,竟仿若他们从未认识过一般。
她抹去泪水,声音颤抖:“谢谢...你莫要如此冷漠...”
“那日离你而去,我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可曾知晓,那时我的父亲已被下狱判了...”
方邪真眉头紧蹙,似有不耐。
他徒然举剑猛然一刺,灭魂剑便已如毒蛇出洞,贯穿了池日丽的咽喉。
鲜血喷溅而出,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颜夕颤抖的手指抚上染血的衣襟,殷红的血水顺着她苍白的指缝蜿蜒而下。
她怔怔地望着方邪真,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眸此刻却陌生得可怕。
“我爱过你,也伤过你...”
她声音细若游丝,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如今,却要恨上你嘛?”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割裂了两人之间最后的羁绊。
? 第九十章 爱你恨你,问君知否?(下)
无月的黑夜,金碑铁书堂内烛火摇曳。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光忽明忽暗。
地上横着池日丽的尸体,鲜血从伤口处泊泊渗出,泛着暗红的光。
方邪真握紧手中的灭魂剑,寒光映着他冷峻的面容。
那锋刃上不再有往日的惆怅,只剩下一片决然的杀意。
方邪真似未听见她的话,只是凝视着剑锋上的血滴,轻声说道:“曾有一女子入我眼,便生白首之约。”
“然她不辞而别,我遍寻十年,亦思十年。”
“踏遍千山万水,寻尽天涯海角,本以为今生再难相见。”
“遂裹剑归隐洛阳,郁郁度日,原以为要这般念着她终老。”
“未料万念俱灰时,她却忽然现身。”
“只是已挽妇人髻,成了豪门贵妇。”
说到此处,他终于望向颜夕惨白的脸庞,决绝道:“自你身份揭晓,你那所谓的爱恨,于我早无分量。”
“令尊入狱之事,我早已知晓,不必再提。”
“我只想问:当年为何不告而别,连商议的机会都不留?”
颜夕张口欲辩,却终是垂首不语。
“你素来如此,连句伤人的话都说不出口。”
方邪真自嘲一笑,平静续道:“其实我已明白,你为何要默默离去。”
“在你眼中,我不过是个剑法尚可的...落魄书生罢了。”
“身上虽有几分真本事,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你只愿与我欢笑垂泪,却从不与我论志。”
“似我这般不懂钻营、毫无根基之人,如何能救令尊?”
“纵使愿舍身劫狱,也难保他官身清白。”
“最终你选择嫁入兰亭,成为了池家的大夫人。”
“你以为凭着池家在朝中的人脉,既能救父出狱,又能保他前程。”
“相较之下,我这空有志向却注定一事无成之人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颜夕听罢,字字如针锥心。
她紧咬牙关,低头沉默,却半句也辩不出口。
因他说的,正是她心中所想。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方邪真仿若未见她痛苦的神色,仍自顾自地说道:“只是...你可曾知晓...”
“让你父亲锒铛入狱之人,正是那位许诺会不惜代价救你父亲的官人!
颜夕闻听此言,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抬头望向这位旧日恋人。
“呵呵...你...还是不信...”
方邪真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后冷笑着接道:“有道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就是太过机敏,总以为能将一切尽在掌握。”
“我且问你,你嫁入兰亭已有十年光景,令尊为何仍身陷囹圄?”
“他...他一直说此事要从长计议...”
颜夕目光涣散地望着身后横陈的尸首,喃喃自语道:“家父在朝中树敌太多,特别是阉党首领梁师成从中作梗,因而才...”
“呵呵,颜夕。”
方邪真冷笑打断,讥讽道:“枉你还是池府的大夫人,竟对兰亭之事一无所知。”
“你可知道,池散木于兰亭立府之后,在朝中寻得的第一个靠山...正是这位梁守道!”
“刘先生,此事也是你听命办理的,就请你与她再说一遍罢。”
饶是刘是之这般老谋深算的阴险之辈,此刻也不禁面皮涨得通红,嘴唇蠕动着却吐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他原本巧舌如簧的嘴皮子,此刻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般,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只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三根血淋淋的手指已然滚落尘埃。
何沫不疾不徐地拭去剑上血珠,唇角勾起一抹甜得发腻的笑:“刘先生,可是忘了‘生死符’的滋味?”
“可要我再施法,让你好生重温一番?”
刘是之早疼得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断指处鲜血汩汩直冒,却仍强撑着跪地求饶:“我说!我说!”
“大夫人,此事确是由大公子亲口吩咐,小人不过是个跑腿的。”
“那年白马寺初见,公子爷回去后便茶饭不思,整日里念叨着大夫人。”
“后来池府三番五次上门提亲都碰了钉子,大公子这才...”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血丝,却不敢停歇:“公子爷命人散布谣言,又暗中花费重金买通梁太尉。”
“这才...这才让大夫人您...”
他只稍稍踌躇了片刻,便见身旁剑光凌冽。
最终,只得战战兢兢挤出句:“让您心甘情愿嫁入兰亭,做了这池家的大夫人。”
他最后一字方才落下,何烟火已跨入了堂内。
她与何沫颔首致意后,行至方邪真的身侧,将手中的一封书信递与了他。
“方少侠,葛姑娘已将事情,料理妥当了。”
何烟火指了指那封书信,拱手抱拳施礼道:“今日颜钧衡已洗脱罪名、官复原职了,此乃他亲笔所书的家信。”
方邪真捏着手中的信笺,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片刻之后,他隆重的一揖到地,轻声说道:“烟火姑娘,替我多谢葛姑娘的仗义相助。”
“方少侠,我可不敢当此重任。”
何烟火侧身让过施礼后,抿嘴娇笑着说道:“您与我家门主是八拜之交、有金兰之谊,葛姑娘是您的弟妹。”
“弟妹替叔叔之事出把力,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既是一家人,又何必说两家话呢。”
方邪真想起自家兄弟的齐天艳福,只得无奈的微微摇首苦笑。
半晌后,他将手中的信笺递与颜夕,轻声说道:“你父亲已洗清冤屈,官复原职了。”
“我与你爱恨两清,从此再无瓜葛。”
说罢,他深深望了眼颜夕,便回身向着门外走去。
何沫在随着何烟火离去前,向着‘口腹蜜剑,两面三刀’中的一人,悄悄递了个眼色。
那人手中亮起一抹森冷刀光,刘是之的头颅便已掉落在地,脖颈处喷出了一尺多高的血水。
颜夕怔怔地读完了家信,当泪珠滴落在纸上之时,她才猛然惊醒了过来。
泪水在宣纸上晕开,墨迹如同她支离破碎的心事般渐渐模糊。
“方谢谢!”
她向着那人的背影,凄厉地大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堂内久久回荡。
待看到方邪真并未转身,她惨然一笑,嘴角牵动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手中长剑骤然横于脖颈处,冰凉的剑刃贴上肌肤,她悲声道:“谢谢,此生确是我负了你...”
“若有来世,我愿结草衔环,偿你十年之思!”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殷红的血珠便从颈间渗出。
“夕夕!”
方邪真听得她语气不对,返身后见此情形,不由得大惊失色。
他脚下生风,将“万古云霄一羽毛”的身法施展到了极致,化作一道残影往她身旁掠去。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颜夕的决绝。
待他赶到时,她的身子已如断线纸鸢般瘫软在地,脖颈处一道血痕触目惊心,在月华下泛着冷冽的光。
“夕夕,你...你这又是何苦...”
方邪真紧紧抱着她的娇躯,双臂如铁箍般颤抖,泪珠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颜夕染血的衣襟上。
他喉头滚动,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要将这十载相思都揉碎在这一声哽咽里。
“谢谢,此生...我唯爱...你一人...”
颜夕气息微弱地抬起手,指尖触及他俊朗脸庞时,竟还带着几分往日的温柔。
她眼波流转,柔声问道:“你...你信吗?”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誓言都重千钧。
方邪真此时已泣不成声,只是拼命点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也要把那个信字刻进骨髓里。
他看见颜夕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抹笑比冰霜还凉,比刀刃还利。
“我...我要你此生此世,再也不能将我忘怀片刻...”
她最后的话语带着决绝的温柔,说完便悄无声息的软倒在方邪真怀中。
那双曾为他抚琴调香的手,此刻无力垂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血花。
“夕夕!”
方邪真将脸埋在她染血的颈间,发出野兽般的悲鸣。
这声呼喊撕碎了夜风,震得庭院内的梧桐叶簌簌而落。
他紧紧贴着渐渐冰冷的躯体,悔恨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良久之后,他踉跄着抱起颜夕,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仿佛背负着整个江湖的重量。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可惜了,真是个烈性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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