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请教问题的伊莲娜愣了一下。
她认出那正是西伦方才站立的位置。
“是西伦。”
“西伦?”
斯维因长老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新入内院的弟子。”
伊莲娜解释道:
“他来自外海,修炼枪术多年,昨日才从武库买下《沧雷枪术》。”
“昨日?”
斯维因长老再次看向孔洞。
片刻后,他微微点头。
“一枪已有七分形似。”
“不错。”
周围尚未离开的几名弟子神情微变。
斯维因长老授课严厉,平日里极少夸赞旁人。
哪怕方才被叫上去演示的三阶弟子,已经将沧雷枪术修炼数年,也只得到一句“雷劲藏得不错”。
西伦才拿到枪谱一夜,听完一次课程,竟然便能得到“不错”二字。
伊莲娜目光落在孔洞上,心情也有些复杂。
她知道西伦枪术厉害。
却没想到,他在这门刚刚接触的枪术上,也有如此惊人的悟性。
斯维因长老没有在意众人反应。
他接过布鲁诺手中的铁枪,向石门外走去。
“走吧。”
布鲁诺沉默跟上。
师徒二人的身影很快没入山道水雾。
回到鸣雷崖后方的长老院落时,天色已经彻底明亮。
院子不大。
除了一间石屋,便只有几排晾晒枪杆的木架。
斯维因长老将铁枪放在墙边,坐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今年还有多少弟子未曾拜师?”
布鲁诺站在旁边,想了一会儿。
“六个。”
斯维因长老动作微顿。
圣光修道院的内院长老,每隔一段时间都需要收取一定数量的弟子。
这既是修道院培养后辈的规矩,也与各分院资源分配有关。
斯维因长老不喜欢这项规矩。
在他看来,师徒关系不是随意登记一个名字便能决定。
若是收下弟子,就要认真传授。
若弟子心性不佳,或者天赋不合,强行凑数只会同时耽误双方。
因此这么多年,他真正收下的亲传弟子只有两个。
布鲁诺便是其中之一。
可距离修道院规定的指标,显然还差不少。
“暂时再收两个吧。”
斯维因长老皱了皱眉。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思考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
“把消息传下去。”
“看那六人中有谁愿意学枪,挑两个带过来。”
“是。”
布鲁诺点头。
斯维因长老放下茶杯,忽然想起鸣雷崖上的枪痕。
“对了。”
“查一查那个叫西伦的弟子。”
“看他什么来历,修过哪些法门,入院以后表现如何。”
布鲁诺难得露出一丝意外。
“西伦?”
“你认识?”
“今日在崖外见过。”
布鲁诺如实回答:
“他与伊莲娜师妹一同来的。”
斯维因长老点了点头。
“那便更方便。”
“明日以前,将资料送给我。”
布鲁诺看着老人平静的神情,又想起枪桩上的孔洞。
他跟随斯维因长老多年,自然明白,这位老师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调查一名弟子。
看来那名刚刚进入内院的外海散修,已经真正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西伦回到东湖三号静室后,没有立即练枪。
他关好门窗,将黄金大枪横放在膝前,重新回忆斯维因长老演示的每一个动作。
月忆冥想法缓缓运转。
鸣雷崖上的景象,在意识中重新出现。
翻涌的水雾。
崖下的急流。
阴云间忽明忽暗的雷光。
以及那杆缓慢递出的斑驳铁枪。
西伦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将一个小时的课程反复拆解。
从动作来看,斯维因长老所用的并没有超出《沧雷枪术》记载。
甚至绝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在演示第一重引潮。
可同样的动作,由不同的人用出,结果却截然不同。
西伦上午刺出的那一枪,已经得到七分形似。
剩余的三分是什么?
不仅是更准确的气力控制。
也不是更强的修为。
那种令水汽靠近、使雷鸣呼应的气息,才是真正的关键。
“意境。”
“规则。”
“柄权。”
西伦依次念出三个词语。
声音在安静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它们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但具体是什么,他仍然说不明白。
就像能够看见海面上的潮汐,却不知道月亮如何从遥远天空牵动整片大海。
道可道,非常道。
能够被文字完整记录、被语言准确描述的东西,往往只剩下最表面的形状。
真正的神韵,只能亲自感受。
西伦沉默良久,终于握住黄金大枪。
他没有调动雷灵。
也没有凝聚水汽。
只是从最基础的出枪开始,一次次缓慢向前递出。
枪尖没有破风声。
每一次动作都慢得像是普通人在练习。
脚掌落地。
腰背转动。
潮劲从覆海功建立的气力河道中涌出,经过肩膀、手臂,最后进入枪身。
第一枪,力量在肘部出现短暂停滞。
第二枪,水势经过手腕时微微散开。
第三枪,脚下发力太快,腰背没有及时跟上。
西伦不断修正。
他在生死搏杀中养成的习惯,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刺向敌人要害。
快。
准。
重。
只要能够先一步贯穿敌人,细微的不协调便无关紧要。
赤星之枪更是将这种风格发挥到极致。
一切力量全部汇聚在一击中。
枪出以后,不是敌人死,便是自己陷入虚弱。
可沧雷枪术不同。
它更重视气力流转与招式衔接。
一枪落空,水势可以退回。
受到阻挡,雷劲可以沿另一处爆发。
这并不意味着枪势不够凶猛,而是让杀机隐藏在潮水的每一次起伏中。
半个上午过去,西伦只练了不到三百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