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原话带到。”
她走后,罗德轻声道:“阿尔贝会不高兴。”
“他若只会高兴,就坐不到那个位置。”
西伦重新闭上眼。
水缸里的水无声升起,在他周身形成十二道薄薄水幕。寒意沿着水幕扩散,灯火都被压得暗了几分。
罗德看着这一幕,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明白,少爷表面上在与各方周旋,实际上每一次谈判、每一次让步、每一次冒险,都只为了争取同一件事。
时间。
只要再多一点时间。
两个多月后,维多利亚的冬意终于退了一层。
街边积雪化成脏灰色的水,顺着石缝流进下水道。
煤气灯白天也蒙着一圈雾,马车碾过湿泥,溅起点点黑水。
报童的嗓子比从前更哑,喊着前线捷报,喊着粮价上涨,喊着某位贵族夫人在慈善晚宴上捐出三百条旧毛毯。
北区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兄弟会没有继续扩张。
图索尔近卫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踏街。
第三慈善医院合作药房照旧开门,队伍比从前更长,只是门口多了几名穿灰衣的药剂学徒,发药前会仔细查看每个人的眼白和舌苔。
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份平静下面埋了多少引线。
兄弟会府邸后方的训练棚内,十二口大水缸已经换成了十六口。
地面修炼阵被反复刻深,边缘凝着一层洗不掉的白霜。
墙角堆满空掉的陶罐和药剂瓶,阴灵源水、寒雾结晶粉、净髓药剂、精神稳定液、黑市换来的不知名骨粉,所有能帮助玄阴吐纳法前进的资源,都在这两个多月里被西伦一点点吞进身体。
代价同样明显。
他瘦了一些。
不是虚弱,而是整个人被打磨得更加锋利。
肩背线条收紧,眼神更沉,平日不开口时,周围的人甚至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像是怕惊动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寒潭。
库梭站在棚外,手里拿着一柄铁锤。
铁锤的锤头已经裂了三道口子。
“少爷,还来?”
西伦赤着上身,站在水缸之间。
他的皮肤表面有细密寒气缭绕,水滴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随着一次呼吸,十六口水缸的水面同时凹陷,又同时翻起,像十六只无声睁开的眼睛。
“来。”
库梭咧了咧嘴,却笑不出来。
他抡起铁锤,大步向前,腰背发力,狠狠砸在西伦左肩。
咚!
沉闷声响在棚内炸开。
西伦身形微晃,脚下石板裂出两道细纹。
寒意顺着铁锤反卷而上,库梭手掌一麻,险些握不住锤柄。
他低骂一声,强行后退,甩了甩发僵的手腕。
“这还让不让人活?”
西伦吐出一口白气。
肩头被砸中的地方泛起青紫,很快又被体内涌动的血印力量压下。
大雷音在骨骼深处震响,将淤滞震散;玄阴寒息则像细密水银,沿着裂隙钻入更深处。
还不够。
他能感觉到那道门。
超凡级就在前方,却不是伸手可及的距离。
大师级的玄阴吐纳法已经让他的寒息深入骨髓,可想要再进一步,就必须让身体不只是承受寒意,而是把寒意变成本能。
呼吸即寒。
血动即寒。
骨鸣亦寒。
这一步急不得。
也不能停。
第452章 秋狩开始
罗德从外面走来,脚步停在棚门外,没有立刻打扰。
西伦睁开眼。
“说。”
罗德这才上前。
“秋狩队伍已经出城。”
库梭手里的铁锤顿时停住。
训练棚里安静下来。
罗德将一份折好的情报递过去。
“今日清晨六点,奥斯顿率图索尔主脉成员、部分旁支、长老会代表以及近卫队离开庄园,前往西北猎场。随行名单和奥因之前布置大致吻合,但多了两名从前线回来的军官。”
西伦接过情报。
纸面有些潮,墨迹却很清楚。
奥斯顿的名字写在最上方,像一面仍在风中飘扬的旗。
“他收到信了吗?”
“收到了。”
罗德声音压低。
“我们的人从前线回报,信在一个月前交到奥斯顿副官手里。三天后,副官私下见过奥斯顿。但随后奥斯顿照旧按原计划回信给家族,要求秋狩照常举行。”
库梭皱眉。
“他不信?”
罗德看向西伦。
西伦把情报放在水缸边。
“他信了一部分。”
“那为什么还去?”库梭忍不住道,“知道有人要动他,还带人去猎场?”
“因为他是奥斯顿。”
西伦拿起毛巾擦去肩头水痕。
“他不会因为几封没有署名的信,就承认自己连家族都掌控不了。更何况,奥因给他的局,未必看上去像杀局。”
罗德点头。
“据说奥因亲自向族长解释过,调近卫入城是为了清剿邪教残余,猎场庄园换仆役是防止黑死教渗透。奥斯顿身边不少人都认可这个说法。”
“被蒙蔽了。”库梭骂了一句,“这帮贵族脑子都长在徽章上?”
西伦没有笑。
他披上衬衣,扣子一粒粒扣好。
“不是蠢。”
他道:“是位置太高的人,很难相信脚下的石阶已经被人挖空。因为他每走一步,都有人跪着说稳。”
罗德低声道:“少爷真不打算去么?”
训练棚外,远处传来钟声。
西伦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图索尔的秋狩队伍,却能看见北区通往贵族马道的方向。
晨雾被马蹄搅散,隐约有旗帜在街道尽头一闪而过,红底黑兽纹,骄傲得像染血的影子。
西伦远远望着。
很久后,他摇了摇头。
“算了。”
他的声音很轻。
“奥斯顿被蒙蔽了,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罗德沉默。
库梭也不说话了。
他们都明白,这句话并不只是遗憾。
西伦已经做了提醒。
做了证据。
做了能做且不把自己直接送进图索尔刀口下的一切。
再往前一步,就不是提醒,而是参战。
现在的兄弟会还没有资格正面吃下图索尔家族的内斗余波,西伦也还没有完成三阶晋升。
若为了一个不信任自己的奥斯顿,把所有筹码提前压上去,那不是勇敢,是愚蠢。
“现在希望一切顺利吧。”
西伦轻声道。
这话听起来像祝福,却没有多少温度。
罗德知道,少爷所谓的顺利,并不一定是奥斯顿平安归来。
而是每一条线都按预设进入位置。
“和阿尔贝那边的事情,说好了么?”西伦问。
罗德立刻收敛心神。
“说好了。科琳昨夜传来消息,阿尔贝同意在秋狩期间安排一支小队进入北区外围,名义是协助清剿黑死教残余。保护文书已经送到,范围包括兄弟会府邸、旧货运线、三处药剂仓库。”
“条件?”
“我们需要交出第二批账册副本,以及药剂师协会铜牌的拓印。秋狩之后,若图索尔家族发生变故,兄弟会必须第一时间向武装暴动党通报北区动向。”
“他想插手图索尔。”
“是。”
罗德顿了顿。
“还有,阿尔贝要求与您私下面谈,时间由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