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冷掉的牛奶喝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
“你永远都能找到理由,卡纳维。永远都是别人的错。是你妈的错,是我的错,是环境的错。反正你自己永远是无辜的,是无奈的。”
“你永远都能高高在上地指责我。”
卡纳维擦了一把脸,声音恢复了冷硬,“对我的行为评头论足,从来没想过我的处境有多无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双手。
那双手并不粗糙,因为父亲的庇护,他没有去码头扛过大包,但他依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并没有你那样的选择,父亲。”
卡纳维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你也没有我那样破碎的家庭。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家庭和睦,没有人在你考试前夜砸盘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直刺卡罗内心最骄傲的那段过往。
“你在俱乐部实训八周,就被‘银枪骑士’奥尔德斯看重。那位二阶的大人物,亲自指点你,给你资源,让你只用了两年就完成了受洗,甚至还传授了你更强大的呼吸法,让你得以搬出贫民窟,过上体面的生活。”
卡罗的表情僵住了。那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刻,也是他如今教训儿子的资本。
“而我呢?”
卡纳维站得笔直,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把冰冷的枪柄上。
“我是你的儿子,如果我有你那样的境遇,如果我也能遇到一位愿意提携我的‘银枪骑士’,如果我不用在家庭破碎的泥潭里挣扎……”
他盯着父亲那张错愕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肯定能混得不比你差。”
说完这句话,卡纳维没有再看父亲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关上。
卡罗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盘子和只咬了一口的鸡蛋。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
房间里,卡纳维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带着血腥味的“胡椒盒”手铳,冰冷的枪管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他没有奥尔德斯那样的贵人。
但他遇到了西伦。
在这个冰冷的雪夜,他第一次鲜血滚烫!
......
风雪愈发大了,似乎要将夜幕掩埋,大地一片白茫茫。
西伦拉高了风衣的领口,将下巴埋进粗糙的羊毛围巾里。
雪花顺着脖颈滑入,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融化成水,带来一丝凉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胸口的肌肉正在痉挛,那是“铁壁呼吸法”运转到极致后的副作用。
哪怕是专家级的搏击术配合呼吸法,能卡住子弹不伤及内脏已是极限,但铅弹撕裂皮肉、嵌在肋骨缝隙里的痛楚,却是实打实的物理反馈。
但他没有停下,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只有在路过一盏煤气路灯时,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惨白的侧脸,以及额角那一层细密的冷汗。
西伦拐过两个街角,最终停在了金鸡旅馆的门口。
这栋位于贫民窟边缘的建筑,在此刻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安宁。
他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一股煤炭燃烧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第63章 良心的说法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
一个人影正蹲在壁炉旁,手里拿着一根拨火棍,百无聊赖地戳着即将燃尽的木炭。
听到开门声,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依然精致的脸。
是费斯特。
他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裹着一件丝绸睡袍,打了个哈欠。
“你再晚点儿回来,我就去睡觉了。”
费斯特站起身,眼神在西伦身上扫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他微微有些僵硬的左肩和胸口处。
“你怎么在这儿?”西伦声音有些沙哑,并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楼梯。
“我也住这儿,你忘了?”
费斯特耸了耸肩,跟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刚才听警视厅的朋友说,恶龙酒吧那边出了大事,死了不少人。我就猜到你要么在现场,要么就是在去现场的路上。”
他快走两步,并在西伦身侧,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血腥味,虽然被风雪盖住了,但瞒不过我。”
西伦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费斯特指了指二楼:“去我那儿吧,二零三室,我那里有急救的外伤药和工具。”
西伦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多谢了。”
......
二零三室。
房间比西伦那间要大上一些,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西伦坐在靠背椅上,脱下了风衣和被鲜血浸透的衬衫。
费斯特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精壮、线条分明的胸膛上,一个黑乎乎的弹孔赫然在目。
伤口周围的肌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紧绷状态,仿佛有生命一般向内挤压,硬生生地止住了鲜血的喷涌。
“这就是呼吸法练到深处的控制力吗?”
费斯特啧啧称奇,动作却不慢。他熟练地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急救箱,点燃酒精灯,将一把银质的手术刀和镊子放在火焰上炙烤。
“忍着点,没有麻药。”
“动手吧。”
西伦从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咬在嘴里。
费斯特不再废话,眼神变得专注。
冰冷的刀锋切开焦黑的皮肉,探入伤口。
西伦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冷汗如浆而出,瞬间打湿了他的脊背。
但他一声未吭。
他死死咬着纱布,双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控制着身体的每一束肌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镊子在骨肉间搅动,碰到坚硬的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找到了。”
费斯特低语一声,手腕一抖。
“叮。”
一颗变形的铅弹被丢进了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西伦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胸口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过度紧绷而开始细微地抽搐。
“你这皮肉……简直像牛皮一样韧。”
费斯特一边快速地清理创口、缝合、上药,一边感叹道,“普通人挨这一下,肋骨早就断了,你竟然只是卡在肌肉层。”
他用洁白的绷带将西伦的胸口一圈圈缠好,打了个漂亮的结。
“好了,虽然不是非凡医生,但这手艺我在家族狩猎队里练过不少次。”
费斯特擦了擦手上的血迹,递给西伦一杯温水,“恢复几天就行,以你的体质,这都不算重伤。”
西伦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让他冰冷的手脚稍微恢复了一些知觉。
“谢了。”
西伦站起身,走到房间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上半身。绷带缠绕在精壮的躯干上,透着一股野蛮的张力。
他伸手抹去镜子表面的雾气,看着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棱角分明的脸。
苍白,冷漠,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刚才在酒吧里,他用这双手,毫不犹豫地轰碎了厄马的心脏,割断了另一个人的喉咙。
杀人。
这种在以前看来遥不可及、甚至令人恐惧的事情,今晚做起来却顺手得可怕。
没有恶心,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和计算。
大概已经习惯。
“在想什么?”
费斯特靠在桌边,手里把玩着那颗带血的铅弹,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西伦。
“我在想……”
西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开口,“这张脸看起来还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但我刚才杀人的时候,心里却平静得像是很多次一样。”
费斯特笑了。
他拿起手杖,走到西伦身边,同样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一个贵气逼人却眼神玩味,一个出身贫寒却满身杀气。
“西伦,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看着你,总觉得你体内住着不属于雾都的灵魂。”
费斯特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地板,语气变得有些像吟游诗人般深沉。
“我听说过一个关于良心的说法。”
“良心?”西伦挑了挑眉。
“对,良心。”
费斯特比划了一个三角形的手势,“老人们说,人的良心,其实是心脏里一个三角形的东西。”
“当人第一次做坏事的时候,这个三角形就会在心脏里转动。它那尖锐的三个角,会狠狠地割伤心房的嫩肉。”
费斯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所以人会感到心痛,会愧疚,会睡不着觉,会觉得那是良心的谴责。”
西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说话。
“但是……”
费斯特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凉薄,“如果这个人不停地做坏事,不停地杀戮,不停地违背原则。”
“那个三角形就会不停地转,不停地磨。”
“慢慢地,那三个尖锐的角,就被磨平了。”
费斯特松开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最后,它变成了一个圆,圆润,平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