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431章

  伦德没再接话。

  他余光却已经看见了正一步步靠近的西伦。

  白色光意穿过黑潮,映在少年冷硬的眉眼上,像暗海里忽然升起的一抹月色,明明薄,却偏偏把周遭那些恶意都压低了几分。

  那一瞬间,伦德眼底极轻地晃了一下。

  十年前的暴雨夜,桥底那点昏黄灯光里,父亲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也很亮。

  不是强,不是狠,是亮。

  像一个平生都在躲的人,终于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方,只能回身把刀提起来。

  而现在,轮到另一个人朝他走来了。

  “西伦!”伦德嗓音猛地一沉,“别再过来!”

  话音刚落,三条触肢已像闻见血腥的鱼群般同时扑向西伦。

  西伦脚下一错,枪杆横拦,砰地一声荡开第一条。

  第二条绕着枪身缠来,他左掌白意骤亮,掌心拍上去的瞬间,那条触肢竟像被烙铁烫中,表面噼啪炸开大片灰烟,缠势硬生生断了。

  第三条最阴,贴着黑水自下而上,直奔他小腿!

  西伦眼神不动,枪尾往下一沉,轰然砸落!

  啪!

  黑水炸开,那条触肢连同下方半尺厚的水面一起被拍得塌陷,溅起的不是水珠,而是一团团带腥味的黑浆。

  四周浮着的怨脸齐齐后缩,连叫都不敢叫。

  可这一下过后,西伦额角的汗瞬间就出来了。

  白意在烧。

  不是烧敌人,是烧他自己。

  眉心深处那株看不见的圣芽像是被狂风暴雨狠狠掰开,每撑开一寸,都在抽他的精神。

  西伦胸腔起伏一次,硬是借月忆冥想法把那股眩晕压回去,继续往前。

  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脚边黑水退散,沿路的幽魂怨影像碰见天敌,纷纷缩进钢梁缝隙,缩进碎石下,缩进更深的水底。

  偶有不甘的,刚冒头便被白意照得扭曲变形,转眼化作一缕腥臭黑烟。

  那残肢掌心白眼终于彻底睁开。

  它盯着西伦,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敌意。

  “你不该来。”

  “白芽的种子,生来就是拿命去换净意,你以为它能护你多久?”

  西伦不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枪身拖着水面,划出一道极长的寒线。

  伦德盯着他,咬了咬牙,枪尖赤芒又一次炸开,硬逼退迎面袭来的两条触肢。

  可下一刻,第七条触肢从头顶抽落,第八条绕背,第九条自黑水底部猛地暴起,三路齐袭,把他整个人逼得不得不后退半步。

  仅仅半步,脚下钢梁便剧烈一晃。

  伦德眼底寒光骤盛,长枪回掠,崩开头顶一条,又以肩硬吃侧面一击,借力反刺。

  枪尖没入那团祭祀般的黑肉,赤芒在其中炸开一团火星似的亮光,逼得那怪物发出一声低哑嘶鸣。

  可伦德自己也被那股反震掀得胸口一闷,嘴角再度见血。

  西伦眼神骤沉,步子更快。

  他已经看见,伦德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

  这东西在拿整个旧腔拖住他,拖到他精神先断、气血先衰,再一口吞下去。

  雨还在落。

  旧腔里的黑水还在涨。

  白意护体,西伦越走越近,离那片钢梁与黑潮交错的中心,只剩最后十余步。

  而前方,那掌心生眼的残肢,终于缓缓抬高了断腕。

  九条触肢同时张开,像一朵漆黑、潮湿、沾满溺魂的花。

  它的声音,也在这时变得低沉而古怪。

  “那就都留下吧……”

  整片旧腔,轰然一震。

  震动一起,黑水像烧开的锅,猛然翻了。

  碎铁、断轨、浮尸、混凝土残块,全都被那股涌动带得往上拱。

  九条触肢一齐扬起,遮住了半边坍塌旧腔,带起的腥风扑面而来,像潮水里积了十年的腐烂一口气全炸开,熏得人喉头发苦。

  西伦被那股恶臭冲得眉尖一蹙,脚步却没停。

  他眼前已经不止是黑水了。

  所有怨念、所有残响,都在往他脑子里钻。

  一个女人在哭,说孩子还在桥下;一个老人贴着他耳边低声求救;有个男人歇斯底里地咒骂,说活人都该下来陪葬;更远一点,还有断断续续的歌声,像是十年前被压进海底的童谣,隔着泡烂的水面,一遍遍往外冒。

  西伦胸口烦闷得厉害,额上青筋一点点绷起。

  月忆冥想法被他催到了极致。

  脑海深处,那轮冰冷月影像沉在乌云后面,任凭外面风浪滔天,始终不碎。

  他借着这一丝不碎的清明,继续往前,把那些声音都压成模糊背景,只盯住前方那个站在钢梁上的人。

  伦德也在看他。

  四目一碰,两个人谁都没让。

  下一瞬,伦德忽然低喝:“离开!”

  声音不大,却硬,硬得像一块浸了血的铁。

  西伦踩着被白意逼退的黑水,平静开口:“一起离开。”

  伦德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喝得更重:“我让你离开!”

  一条触肢在他说话的刹那横扫而来,伦德长枪横架,砰地一声炸出大片火花,脚下钢梁都被压得往下一沉。

  他右臂绷紧,手背青筋暴起,硬生生把那条触肢崩开,转手一抖,枪尖赤芒如蛇,刺穿另一条从背后探来的黑索。

  可就这么一耽搁,西伦又近了三步。

  白意照在两人之间,雨幕都像稀薄了些。

  伦德咬牙,眼底压着火:“你没听见我说什么?这是祭过神的东西,是残肢,不是你现在能碰的!你不是它的对手,离开!”

  西伦没有争辩。

  他只是继续往前,鞋底踩过半沉的钢筋与冰凉积水,发出极轻的声响。

  每近一分,那股精神撕裂感就更重一层。

  圣芽的光虽在护他,可也在耗他。

  额角冷汗顺着脸侧滑下,流进衣领,脊背却仍旧挺得很直。

  西伦手里的黄金大枪微微下沉,枪尖划过黑水,拖出一线薄冰。

  “我救你离开。”他开口,嗓音依旧稳。

  伦德胸腔猛地一堵。

  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父亲把他塞进巡检车时,也说得很稳。

  可那稳后面是什么,他现在比谁都懂。

  是早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那一夜之后,他无数次梦见父亲回头,梦见那把刀,梦见桥底震天的黑浪。

  他曾经以为自己恨的是父亲的懦弱,恨的是那个男人总在退,总在忍,总在让,可等十年过去,他才慢慢明白——

  真正让他夜里翻不过身的,不是父亲的退。

  是自己当年的退。

  是他活了这么久,提着枪走了这么远,骨子里却还是忘不了那个被塞上车、只能眼睁睁看人去送死的自己。

  而现在,西伦正朝他走来。

  像十年前那个不肯走的自己,终于从梦里走出来了。

  “你这样……”伦德声音发哑,握枪的手也更紧了几分,“你这样,我们两个都走不了!”

  一条触肢猛地从斜上方抽落,伦德侧身避过,肩头仍被擦出一条血痕。

  紧接着第二条触肢卷向他脚腕,第三条直扑喉咙。

  伦德枪身一横,崩开上路,腿上发力踢碎下方黑水,枪尾再反撞胸前,砰地把那条扑脸的触肢砸得凹下去一截。

  可那东西根本不在乎疼,退都没退,反而顺势缠住枪杆,黑水里立刻又冒出两条,从左右包抄。

  伦德眼神一厉,赤芒沿着枪杆骤然炸开。

  轰!

  缠上来的触肢被烧得一缩,黑水里响起大片怨脸嘶嚎。

  趁这空隙,伦德一步踏回钢梁中央,呼吸却已经明显急了。

  西伦看得一清二楚。

  他再往前一步,白意触到钢梁边缘,那里攀附着的层层怨影立刻像被拔了皮,一下全缩回黑水里。

  那截残肢掌心白眼死死盯着他,白得发浊的瞳孔里,终于慢慢浮起几分说不清的阴冷怒意。

  它能感觉到这白意在克它。

  不是克它的力,是克它凝起来的怨,克它这些年靠潮水、靠死人、靠祷声一点点堆出来的壳。

  “你师父快死了。”它低声开口,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现在走,还能活。”

  “你留下,只会陪他一起沉。”

  西伦终于抬眼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在看一块拦路的石头。

  然后,他继续往前。

  “老师。”西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过了整片黑水,“你保护了我两年,请让我保护你一次吧——”

  白意又亮了一点。

  他脸色随之更白,唇边甚至渗出一丝血线,可步子还是没停。

  “哪怕只有一次呢!”

  这句话落下,伦德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没打算走了。

  在西伦来之前,他想得很清楚。

  这里的东西太怪,怪得一旦脱出旧腔,七码头、临海站、南边那一片沿海居民区,都可能要跟着遭殃。

  十年前父亲没退,这一次轮到他,也没什么可退的。

  大不了像当年那样,把自己和这鬼东西一起压进海底。

  人命而已。

  他不是第一次拿去赌。

  可现在,西伦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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