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下车,刚踏上站台,就闻到了一股格外重的海腥气。
不是普通潮味。
那味道里还混着淡淡的铁锈、泡烂木板、以及某种像灵香熄灭后留下的灰冷气息。
他眸光微沉,提着枪箱径直往站北巡防点走去。
可没走几步,前方便有两个持枪巡防员抬手拦人:“站住!前面封——”
话刚说一半,对上西伦的眼睛,两人声音便莫名一顿。
西伦没有废话,只掀开大衣内侧,露出兄弟会总督勋章和北区总督的身份牌,声音很淡:“远洋码头哪条路还能走?”
巡防员神色一变,连忙收枪:“先生,七码那边封了,车过不去,只能从旧堤路绕,但那边刚塌了两段……”
“有没有人从三码头方向退回来?”
“有,一个女的,胳膊受了伤,说她同伴还在三号冷库下边。”
巡防员想了想,赶忙补充,“人就在前面临时救护棚!”
西伦眼神一凝,转身就走。
雨越下越大。
而海那边的黑暗,也越来越近了。
临时救护棚搭在旧仓库檐下,帆布被风吹得来回鼓荡,像一张随时会被撕开的破帆。
里头点着两盏煤油灯,灯芯跳得厉害,照得一切都忽明忽暗。
西伦掀帘进去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莎拉。
她半边肩头都湿透了,外套被子弹带割开一道大口子,露出的绷带早被血和黑水浸得发灰。
她坐在木箱边,手里还死死攥着枪,哪怕脸色已经白得难看,眼里的劲却一点没散。
见有人进来,她下意识抬枪。
可等看清来人是西伦,她紧绷的肩背才终于松下一线。
“你还真来了。”莎拉声音嘶哑,像被海风和雨水生生磨过一遍。
西伦走到近前,先看了她伤口一眼,确认没有大面积黑线蔓延,才道:“伦德先生呢?”
“还在下面。”莎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发沉,“三号冷库地下检修线,尽头接老引桥底部,那里本来就是十年前塌下去的地方。我们进去后没多久,黑水就开始涨,后来……那东西醒了。”
“什么样?”
莎拉沉默两秒,低声道:
“像一截被人砍断的神像手臂,或者别的什么鬼玩意儿。
掌心有眼,水里全是死人脸,子弹打不散,炸药也只能炸退一点。”
西伦眸子微微一缩。
神像手臂,掌心生眼。
和黑鸽教堂井下那种活性污染,已经不像一路货色那么简单了。
“伦德把我和皮特从里面逼了出来。”莎拉咬着牙,手背青筋都绷起来。
“他说那东西一旦彻底抬头,外面的人进去只会送死,让我守在外边,能封路就封路,能拉人走就拉人走。可我知道,他那是怕我们给他添麻烦。”
她话说到这儿,眼底忽然压不住地闪过一丝恼怒。
也不知是恼那东西,还是恼伦德。
“他现在什么状态?”西伦问。
莎拉盯着他,声音更低:“不好,那鬼东西会念东西,像祷词,又像诅咒。
听久了脑子里会出现别人的声音,死人、活人、哭的、笑的,全搅在一块。
伦德手臂已经被擦出伤了,我怕污染顺着伤口进去了。”
西伦没再迟疑,直接把带来的小瓶宁静药水扔给她:
“喝一半,剩下一半给皮特。若半小时后我和伦德都没出来,立刻把沿线炸断,不要让任何东西出七码头。”
莎拉接住药瓶,瞳孔微缩:“你一个人进去?”
“人多没用。”
“你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吗?”
西伦望了一眼外面几乎连成墙的暴雨,平静道:“不知道,所以更得快。”
说完,他转身便走。
莎拉一下站了起来,扯到伤口,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在后头喊了一句:“他要是真死在下面,你也未必能带得回来!”
西伦脚步没停,只回了一句:“那就先把活的带上来。”
话音落下,他已经没入雨幕。
七码头完全变了样。
高耸吊臂在狂风里发出刺耳呻吟,铁链和钩索互相碰撞,叮当乱响。
旧木栈道被海水灌得东倒西歪,成排仓库的门板拍打不休,远处时不时亮起惨白电光,把整片码头照得像死去的白昼。
积水已经淹到小腿。
可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水深,而是水里的“东西”。
西伦刚走过一段断裂栈桥,回响腔便猛地一震,脚下水层里,有东西在爬。
不是鱼,不是漂浮杂物。
那是一缕缕贴着水面游窜的人形阴影,像被剥掉皮肉后只剩下模糊轮廓的溺尸,悄无声息,却个个抬着脸,死死盯着活人的脚踝。
下一瞬,最前方的阴影陡然抬手!
哗啦!
第353章 逼近诡异残肢
一只发白发胀的手破水抓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海藻,腕部却空空荡荡,像是硬从某具尸体上撕下来的。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整片积水里像有无数溺死者同时伸手,抓脚、攀腿、扯衣摆,拼命想把人拖进更深处。
西伦眼神一寒,右掌猛地按下。
天蓝色寒气轰然散开!
喀嚓!
周身两丈内的积水瞬间结出一层白蓝冰面,十几只水鬼手掌还保持着抓握姿势,便连同半截身影一起被冻在其中,面孔扭曲,嘴巴张得极大,却一丝声音也传不出来。
西伦抬脚,重重一踏。
砰!
冰层炸碎,连带那些半凝半虚的水鬼一齐崩成黑色碎沫。
可这只是开始。
他越往七码头深处走,水里的怨影便越多,耳边呢喃也越清晰。
那些声音不是单纯想吓人,它们像闻到活人气息后的饥饿东西,缠在四周,一遍遍重复——
“回去吧……”
“别过去……”
“你也会沉下去……”
“他已经和我们一样了……”
西伦神色不动,只在心里把月忆冥想法默默运起,让精神像一块沉入深湖底部的石,硬生生压住那些不断拍打边缘的杂响。
前方一辆翻倒货车横在路中,车轮还在缓缓转动,旁边压着两个码头工,其中一个胸口起伏微弱,另一个半条腿被压断,脸泡在水里,眼看就要没气。
西伦脚步只顿了一瞬,便提着枪箱上前,单手抓住货车边沿,肩背肌肉猛地绷紧!
吱嘎——
那重达数百斤的车身竟被他生生掀起一角。
活着的那个码头工剧烈咳嗽,刚把头从水里抬起来,便看见眼前这个年轻人冷着脸把人往外一拖,随即将他推到旁边木桩后。
“能走吗?”
那人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拼命点头。
“带着他,往北撤。”西伦指向先前救护棚方向,“棚里有个女人,告诉她,旧堤路第三段后面开始塌陷,让她别再派人过来。”
“是、是……”
那人连滚带爬把断腿同伴拖走,回头时却又忍不住问:“您……您还要往里去?”
西伦已经重新迈步,只丢下一句:“有人在里面。”
风雨声太大,那码头工几乎没听清,可不知为何,心里却莫名一定。
再往前,道路彻底没了。
原本通往三号冷库的铁轨区已经被黑水淹成一片,几截断裂轨道像沉在海里的兽骨,从水面斜斜探出。
再远一点,坍塌的引桥残骸如同巨大阴影横在暴雨深处,偶尔被雷光照亮一瞬,便显出一种令人心口发闷的压迫感。
西伦站在高处残台,缓缓闭眼。
回响腔全开。
风声、雨声、铁索撞击声、潮涌拍岸声、远处人群惊叫声……
所有声音在他脑海里层层剥离,最后,最深最沉的那一股,被他硬生生从噪音里拎了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水响。
是枪。
是枪锋切开潮气和怨念后留下的锐鸣。
伦德还在打。
可那道枪鸣,已经比最开始沉了很多,显然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拖慢。
西伦睁眼,眼底寒意更重,随即提起枪箱,沿着半截倾斜轨道直接跃了下去。
冰冷黑水瞬间没过膝盖。
几乎就在落地同时,四周黑水里那些原本还只是窥伺的影子,像被什么刺激到了,一齐朝他扑来!
这一次不再只是手。
一个泡烂了半边脸的船员率先从水里探出上身,胸口还挂着断裂工牌,嘴里喷出一股带腥味的黑沫。
紧接着,更多沉尸从各处翻起,身上或套着旧时代码头制服,或穿着十年前的巡检雨衣,甚至还有几个只是孩子大小,脖子上缠着麻绳,眼窝空洞。
它们不说话,只疯狂地往人身上扑。
西伦手腕一抖,枪箱落地弹开,九尺黄金大枪被他一把抽出。
枪身入手的刹那,他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像一座压在风雨里的高墙,冷硬、沉重,带着不容撼动的横压之意。
“滚。”
一字出口,枪已横扫!
轰!
金色枪杆带着惊人蛮力砸开面前三具扑来的水鬼,爆开的却不是血肉,而是一团团腥冷黑水和碎裂怨气。
后排几具沉尸还没贴近,西伦左掌已经探出,掌心天蓝寒息骤然凝练,重重拍入水面!
咔嚓、咔嚓、咔嚓!
大片黑水顺着他脚下迅速冻结,冰层一路往前蔓,硬是把前方数丈海面和残轨一起冻得发白。
十余具沉尸被封在冰中,脸贴着冰层,嘴巴一张一合,像还想继续往前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