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莎拉低声说,“他连留话都不会写,还是那副笨样。”
伦德扯了下嘴角,却没笑出来。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活该被人看不起。”
他盯着那截断刀,声音不高,“家里吵架他不说话,我闯祸他也只是收拾烂摊子,别人踩到脸上了他还能点头……我最恨这种人。”
莎拉没接话。
“后来他死了。”伦德慢慢道,“我就更恨。我恨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恨他把我推出去,恨他最后那一下……像是替我做了决定。”
“现在呢?”莎拉问。
伦德沉默了几秒,攥紧刀柄。
“现在我发现,我恨的不是他。”他说,“我恨的是我自己。
十年来,每次下大雨,每次路过海边,每次听见铁铃响,我都会想起那晚……
然后我就绕路。嘴上说着看不起他,骨子里却跟他一样,第一反应也是躲。”
莎拉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早就知道。”伦德抬起头,眼底一片阴沉,“只是懒得承认。”
“每一次雨夜,我都似乎在梦里看见那尊模模糊糊的身影。”
“每一次,我都试图走出那片永不停息的雨夜!”
叮——
那道铃声,又响了一次。
比刚才更近。
冷库地面微微一震,前方那条没入黑暗的地沟里,忽然慢慢漫出一层水。
不是普通积水,那水黑得不透光,表面却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沫,像某种腐烂后冒出来的皮膜。
老值守员倒吸一口冷气:“又、又来了……”
莎拉脸色一沉:“退后!”
她刚说完,黑水里忽然冒出一串气泡。
咕噜,咕噜。
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下面呼吸。
下一刻,冷库四周的铁链无风自晃,墙角那几块封死的通风铁板,竟同时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
冷库深处最黑的地方,有一道很轻很慢的低语,像从水里浮上来,贴着耳膜往里钻。
“回……来……”
伦德全身一紧。
那声音,和十年前桥上的钟鸣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怪重量,像不是给耳朵听的,而是直接落进人的脑子里。
“门……还没开完……”
老值守员腿一软,差点当场坐地上,嘴里直念叨:“圣灵在上,圣灵在上……”
莎拉猛地拔出腰间短铳,对准黑水:“闭嘴,老皮特!往后退!”
黑水忽然往上拱起。
先是一只手。
惨白,细长,五指间黏着水膜,像溺死很多天后被泡发的尸手。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那些手从黑水里一只只伸出来,按在地上,像有什么东西正借着它们,想把自己撑出水面。
莎拉脸色发青,低声骂道:“不对,这跟十年前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一道声音,轻飘飘地响在冷库里。
不是莎拉,不是老值守员。
那声音像男像女,像老人也像孩子,混在一起,湿漉漉的,带着笑。
“十年前,他砍错了地方。”
黑水中间,缓缓抬起一张脸。
那脸像是很多张人脸拼起来的,五官轮廓总在变,时而像中年工人,时而像年轻女人,时而又像个没长开的孩子。
最古怪的是它额心,那里裂着一道细长的口子,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枚缓缓转动的惨白眼珠。
它盯住伦德。
“你回来了。”它轻声道,“那个拿刀的人……没回来。”
莎拉想都不想,砰地一枪打过去!
子弹打进那张脸里,炸开一团黑水,可下一秒,那些水又自动聚回,像打中的不是实体,而是一滩有意识的潮。
“走!”莎拉厉喝,“这不是你现在能碰的,带着刀走!”
伦德没动。
黑水里的东西还在看着他,额心那只白眼一转,周围温度又低了几分。
“你和他很像。”它说,“一样怕,一样硬撑,一样——”
“闭嘴。”
伦德打断了它。
他把那截断刀重新裹好,塞回怀里,然后抬手,解开背后那个长条黑匣的卡扣。
咔。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杆折叠式黑钢长枪。
枪杆接节一寸寸弹开,机关咬合,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枪锋细长,开着冷白色的刃,映着提灯的光,像雨夜里突然亮出来的一线电。
莎拉看着他,脸色难看:“你疯了?!”
“十年前,我被送走过一次。”伦德握住长枪,声音平得出奇,“够了。”
“你父亲拼命让你走,不是为了让你今天回来送死!”
“我知道。”
“那你还上?”
伦德看着前面那团越聚越高的黑水,眼底慢慢浮出一点狠色。
“因为我现在终于明白,他那时候为什么笑了。”
莎拉一怔。
伦德长长吐了口气,像把胸口那十年的郁结、恨意、雨声,全都一起吐了出去。
“不是因为他不怕。”他说,“是因为怕到头了,退无可退,就只能往前。”
黑水里的东西忽然发出一阵细细的笑。
“人。”它说,“真有意思。”
四周铁链同时炸响!
十几根湿黑的水索猛地从地沟里窜起,直扑伦德面门。
莎拉再次开枪,连着两发打断侧边袭来的黑影,厉声喝道:“老皮特,拉警铃!通知外头封区!”
老值守员手忙脚乱往后跑。
伦德却没退。
他提枪向前一步,脚底踏碎一滩黑水,枪锋一转,干净利落地挑开第一根水索,枪杆顺势横扫,砰地砸在第二根上,黑水四溅,整间冷库都像响了一声闷雷。
“你不是恨懦弱么?”黑水里的那张脸幽幽盯着他,“你父亲最懦弱,为什么还要学他?”
伦德眼神骤冷。
“我恨他懦弱。”他说,“也恨我自己懦弱。”
又一根水索从侧后袭来,伦德头也不回,长枪倒拖,枪尾重重一点地,借力拧腰,枪锋像一道黑白交错的闪线,噗地一声,直接捅穿那团扑来的黑潮!
“但今天——”
他一步踏进那片漫开的黑水里,裤脚瞬间被浸透,冷得刺骨。额前碎发被冷汗和潮气打湿,眼神却越来越亮,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一样。
“——我偏不走了!”
那张拼接的人脸骤然扭曲,额心白眼死死睁大,像被这一枪彻底激怒。
冷库顶上悬着的老铁钩、锁链、风管同时疯狂震颤,整座废弃冷库像被某种东西从底下缓缓抬起。
莎拉脸色剧变:“伦德!它下面还有东西——!”
她话音未落,黑水最深处,忽然有一截巨大而惨白的轮廓缓缓浮了上来。
那不像人的骨,也不像鱼的脊,更像某种巨物的一角面容,埋在黑水和岁月下面太久了,如今只是露出一点边,就已经让人本能地想跪下去。
莎拉呼吸都停了一瞬。
“神……”老皮特在远处失声喃喃。
伦德看着那片浮起的惨白,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撞了一下,十年前桥上那道被暴雨遮住的模糊巨影,仿佛在这一刻和眼前重叠。
原来他父亲当年,真是在对着这种东西拔刀。
伦德握枪的手,绷得更紧。
他忽然想笑。
笑那个男人总是弯着背,笑他沉默、软弱、不会说漂亮话,笑他明明怕得要死,最后还是提着刀冲了上去。
笑到最后,伦德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了,只剩一片锋利冰冷的亮。
“你还没死干净,是么?”
他盯着那片像神一样的惨白轮廓,声音低低的,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那正好。”
下一刻,伦德双手合握枪杆,脚下骤然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黑箭,迎着那片从黑水里升起的“神明”,一枪直刺过去!
第351章 西伦决定去找伦德
后山瀑布下,水声如雷。
西伦赤着上身,盘坐在黑石台上,任由冰冷激流一层层拍在肩背。
石台周围摆着三只银盆,盆中净水早已结出薄霜,霜纹沿着盆沿蔓开,像无声生长的白色枝蔓。
罗德费尽力气搜来的阴灵源水,只剩最后半瓶。
西伦抬手,指尖挑开瓶塞,一缕灰蓝色寒雾立刻逸散出来,像是沉在井底许多年的冷气,刚一见天日,就让四周温度骤降。
水并不多,落入掌心时却沉得惊人,仿佛握住了一小团凝缩的阴夜。
他没有犹豫,直接仰头饮下。
下一刻,寒意顺着喉管一路坠进胸腹,像一根细而冷的铁线,穿过肺腑,直抵脊骨。
常人若是生吞这种东西,光是那股冲撞血肉的阴寒,就足够冻裂内脏,可西伦只是眉头一沉,随即闭上双眼,缓缓运转玄阴吐纳法。
呼——
吸——
瀑布白浪垂落,他体内的气息却像在往更深处塌陷。
原本幽蓝偏暗的寒息,在一道道吐纳之间愈发凝实,颜色一点点褪去杂质,从深暗转为清透,从清透转为纯净,最后竟缓缓浮出一种近乎天穹般的淡蓝。
那不是颜色在变,是气息里的“质”在变。
西伦胸膛起伏,周身水雾被无形牵引,丝丝缕缕朝他鼻端汇去,又在吐息时化作淡蓝寒雾,自唇齿间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