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417章

  她回头看了一眼。

  断墙下,塞缪尔被反剪双手,背靠碎石坐着,灰白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上,脸色青得厉害。

  方才为了配合西伦压井,他几乎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干了,现在像一截快烧完的旧木头,风一吹就要倒。

  可即便这样,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附屋那边。

  不是盯着逃路,不是盯着井口,是盯着那群病人。

  西伦默了默,提枪走了过去。

  两名火枪手见他过来,立刻收紧绳索,把塞缪尔压得闷哼一声。

  “松一点。”西伦道。

  两人一愣,还是照做了。

  塞缪尔抬起头,看见西伦,喉咙滚了滚,声音沙得像破布:“你要杀我,等天亮再杀。”

  西伦看着他:“你知道我现在最不缺的是什么吗?”

  塞缪尔没答。

  “死人。”

  西伦把枪尾顿在地上,泥水一震,“所以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附屋那几个,东巷带来的那批,还有你路上接触过的普通人——什么情况,怎么压,什么时候会发作,说清楚。”

  塞缪尔眼底微微一动。

  片刻后,他低低咳了两声,像是笑了一下,又像不是。

  “你还真是……”

  “说。”西伦打断他。

  塞缪尔沉默几息,终究还是开口了:

  “附屋那几个,不算真正染上,只是离井太近,听了太久,脑子里进了残响。

  先远离水汽重的地方,别让他们睡在地上,夜里一定有人守着。

  一旦开始重复同一句话,不管说什么,立刻捂嘴、绑手,灌宁静药水。”

  “剂量。”

  “成人半瓶,孩子四分之一,再多就伤神。”

  西伦点了点头。

  “东巷那批更麻烦。”塞缪尔闭了闭眼,“他们本来就病着,气血弱,魂也轻,最容易被脏东西借口子往里钻。

  烧热的水里加净心灵香的灰,搅匀了,一天两次,能稳住。

  若是有人开始抓喉咙、挠胸口,就说明里面有东西在找路,别让他见镜子,也别让他靠近井、钟、铃、唱歌的人……”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

  西伦看着他:“继续。”

  塞缪尔慢慢抬眼,那双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浮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冷意。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拿人试井,是疯了。”

  西伦没说话。

  塞缪尔扯了扯嘴角:“可东巷那群人,不进这座教堂,三天里也得死一半。

  教区不收,医院不收,治安队嫌他们脏,连个像样的药师都不愿意过去……

  我若真只想活命,大可以一个人跑,何必拖着这些累赘来送死?”

  风从断墙吹过,带着湿土、血腥和井里翻上来的冷臭。

  西伦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很。

  “所以你就拿他们试旧井?”

  塞缪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出来,只低下了头。

  西伦盯了他几息,忽然转身。

  “罗德。”

  老管家一直守在外圈,这时立刻快步上前:“大人。”

  “把他说的东西全记下来,照做。缺药,连夜去买。买不到,就砸门。”

  罗德点头:“明白。”

  西伦又道:“另外再找一间干净房间,把这老头单独锁进去,窗全封死,门口放两队人,轮班守。

  不给他自由,不给他工具,但别让他死,也别让他和艾德温见面。”

  “是。”

  塞缪尔猛地抬起头:“你想干什么?”

  西伦这才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那些人进不进教堂都得死一半么。”

  “现在,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在放屁。”

  塞缪尔怔住了。

  西伦没再理他,直接朝附屋走去。

  附屋半边已经塌了,屋顶漏雨,地上全是湿漉漉的草垫和破布。

  几个病人缩在墙角,脸色青白,眼神又空又慌,仿佛还没从方才井下那股吼声里醒过来。

  角落里有个七八岁的男孩,浑身抽得厉害,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喉咙里却没声音,只张着嘴,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堵在里面。

  旁边一个女人抱着他,哭得发抖:“大人,大人,他刚才还好好的,他是不是也要变成那样了……”

  她指的,自然是先前那些被根络拖走的人。

  西伦蹲下身,伸手按住了男孩的额头。

  冰凉!

  不是普通发热那种凉,是从里往外渗的凉。

  他闭上眼,心念一沉,眉心深处那株白芽像被风吹动了一下,缓缓亮起一层极淡的白意。

  下一刻,他两指并拢,轻轻按在男孩胸口。

  白光很浅,浅得像一缕月色。

  可落下去的瞬间,那孩子身体猛地一绷,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紧接着一缕极细的灰黑气息从嘴角冒了出来,像虫,也像烟,刚露头便被白意压碎。

  男孩剧烈喘了几口,眼里的那层涣散终于散了些,哇地哭出声来。

  抱着他的女人先是傻了一下,随即失声大哭,抱着孩子不停点头:“谢谢……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西伦却没空受这声谢。

  这一手看着轻巧,耗的却是实打实的精神。

  祈祷圣芽能净,能压,能逼,可不是无底洞。

  真要让他一口气把这里所有人都清一遍,他今夜就得先把自己交代在这儿。

  他站起身,气息有一瞬发沉。

  雷娜眼尖,立刻扶了他一把:“大人?”

  “没事。”

  西伦摆了摆手,目光掠过屋里几人,“先把最严重的三个带出来,我一个个看。其他人先转移。”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从现在开始,谁再敢靠近那口井半步,直接打断腿。”

  这话不重,却冷。

  屋里几个被吓麻了的人齐齐一缩,没人敢出声。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雨终于停了。

  北区灰白的晨光落在废教堂外,照得那片塌陷出来的死禁区更像一块烂掉的疮。

  库梭带人把染过污泥的木板、绳索、草垫一堆堆拖出来,浇上煤油点了。

  火焰一起,黑烟冲天,带着股难闻的焦臭,连风都吹不散。

  费鲁领着人,把附屋里的病人一个个抬上马车。

  塞缪尔被押着走过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车上的老妪、少年、孩子,身上裹着干净毯子,车边站着持枪守卫,虽然仍是被押着走,却比跟着他来时体面太多。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西伦站在井边最后看了一眼。

  霜还封着,钟还卡着,废墟一动不动。

  可他用回响腔细细去听,仍能听见极深极深的下头,有一点沉寂下去的余波,像巨物翻了个身,隔着泥土和年代,极轻地蹭了一下。

  他眼神微沉,收回目光。

  “立碑,拉线,贴告示。”

  罗德记下。

  “对外就说暴雨冲塌了旧钟楼,地下出水脉,暂列死禁区,擅闯者按重罪论处。”

  “明白。”

  “还有,今夜在场所有人,一人一份灵香,一人一瓶宁静药水,三日内不得饮酒,不得独睡,不得靠近教堂、旧井和墓地。

  谁觉得耳边有歌,哪怕只是一句,也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众人齐声应是。

  安排完这一切,西伦才终于转身上车。

  车轮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水响。

  雷娜坐在对面,看了他好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大人,您的伤得重新缝。还有,您今夜精神消耗太大,回去后最好先睡……”

  西伦靠在车厢里,闭着眼,手却还按在长枪上。

  “先把塞缪尔和艾德温分开关。”

  “是。”

  “东巷那批人,南仓安置后,任何人探视都得搜身。”

  “是。”

  “还有黑鸽教堂那边,今晚再派一队人轮值,不用靠近,只盯外围。若是霜层裂了、钟响了、井口再冒烟,立刻回来报。”

  雷娜看着他,沉默了两息,还是低声应下:“我记住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大人,那下面的东西……还会出来吗?”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穿过晨雾,街道两侧的煤灯一盏盏熄下去,北区新的一天已经醒了,卖报童在巷口喊,工人拉着空车走,面包店的热气从窗缝冒出来。

  和昨夜的血与根、雨与井,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可西伦知道,不是。

  它们从来都在同一个世界里。

  只是多数人,看不见而已。

  他睁开眼,望着车窗上被风吹出的水痕,淡淡道:

  “会。”

  “但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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