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书房里灯火很快亮起。
窗外夜色深重,山风从缝隙间漏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桌上摆着抄页、银盆、净水、少量寒髓粉末,还有那本从斯卡麦带回来的《白芽祷生录·残编》。
西伦先没碰术式,而是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伦德的。
墨水在纸上滑开,他落笔很快,却不潦草。
老师:
我已回北区,斯卡麦一事有了新的尾巴。花田之下牵出的并非单纯邪祟,而是涉及旧教生命遗迹的线索。
图索尔偏档室里翻出一些旧卷,我确认了一件事——某些污染并非无解,至少有术式能够压制、净化。
若你远洋码头那边仍在查相关痕迹,务必留意“活性污染”“旧井”“教堂地窖”“歌声引导”这几类东西。
你外出已久,我总觉得那地方不会太安静。
我仍有些疑惑向你倾诉,信中难以诉说,静等下次会面。
万事小心。
西伦!
写完最后一字,他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口时指腹微顿了一下。
他不喜欢把希望寄在别人身上。
可有些线,单靠他一个人,拉不动全部。
收好信后,西伦才真正把注意力转回桌上的术式抄页。
书房里静得很。
连烛芯燃烧的细声都听得分明。
他先将寒髓辅材碾成细末,洒进银盆净水里。
水面顿时浮起一层很淡的白雾,像凌晨时分的冷汽。
随后,他把那截从斯卡麦带回来的枯败百灵花根放到盆边。
那是他特意留下的一小段污根,早被阴寒气力封过,不至于失控,却仍留着极淡极淡的一丝秽意。
若要试,就先拿这东西试。
西伦盘腿坐下,双手按膝,先运转月忆冥想法。
意识很快沉入那片熟悉的深蓝太虚。
惨白圆月高悬,月光一缕缕垂落。如今的他,再站在这片精神世界里,已经比最初稳得多。
回响腔在胸喉之间像一座空空的殿,月华落下来时,会在殿壁上震出极细的回音。
西伦依着抄页上的指引,不去追逐那些月光,而是在心里描出一枚“芽”。
很难。
呼吸法是让身体记住路线,枪术是让筋骨记住发力,可术式不是。
术式要先在精神里“种”出一个东西,再让它顺着祷文、振纹和意志活过来。
第一遍,他刚勾出半个轮廓,月华就散了。
第二遍,那点白意才浮起来,就被回响腔过重的震感冲得碎开。
第三遍更糟,白芽没成,脑海里反倒浮起了许多无关的杂音——花田下的合唱、矿井里的滴水、黑鸦女士那夜乌羽拂过月色时的轻鸣……无数声音挤在一起,像要把他的头撑裂。
西伦猛地睁眼,掌心已渗出一层细汗。
银盆里的水仍静着,枯花根毫无变化。
失败。
但他并不意外。
若术式真是拿来就会的玩意儿,也不至于让图索尔那群人惊成那样。
西伦抬手揉了揉眉心,拿起一旁的清水喝了一口,等呼吸重新稳下来后,再次闭眼。
第四遍,他不再贪快。
先月忆冥想,再把大雷音呼吸法压到极轻,只留一线,让身体气血不散。
随后,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净”这个字上,不去想白芽该有多大,也不去想它该多快长成,只想一件事——把黑的压住,把脏的洗开。
罗伯特的影子从脑海深处掠过。
不是为了术。
是为了将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伸出手时,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念定住,回响腔忽然轻轻鸣了一下。
极轻,极稳。
就像空殿里落进了第一粒雪。
紧接着,月光里慢慢浮出一点白。
不是花,不是叶,只是一颗很小很小的芽尖,微微卷着,像婴儿的指节。
它悬在西伦意识深处,纤细得仿佛风一吹就散,却偏偏没有散,反而随着那一缕回响,慢慢站住了。
西伦心神一凛,依着祷页默念那段旧语。
一字接一字,极慢。
银盆边,原本平静的水面无风自颤。
那截枯败花根上,一丝极淡的黑气像被什么勾了一下,慢吞吞浮了出来。
西伦睁开眼,抬起右手。
指尖之上,竟真有一点白光。
不亮,近乎透明,像要熄灭的晨星。
可它确确实实存在着,细得像刚破壳的芽尖,在空气里轻轻颤动。
西伦缓缓将那一点白,按向花根。
嗤——
极细的一声轻响。
像滚烫铁针戳进雪里。
花根上的黑气立刻挣扎般扭动了一下,随即被那点白光一点点压住,蒸开,化成几缕极淡的灰烟,飘到半空后消散不见。
西伦脸色微白,额角青筋都绷起了一条。
消耗比他预想得还大。
只是压净这么一小截污根,他脑中那枚白芽就像被瞬间抽走了大半月光,险些当场溃散。
可他眼底却反而亮了一下。
成了。
虽然只成了半步。
虽然离真正净化一个活人、压制更深的污染还差得远。
但这条路,确实能走。
他收回手,指尖白光也随之熄灭。
银盆边,那截枯根已经少了一层阴秽,表面从原本的死黑,转成了发灰的枯褐色,再没有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活”劲。
西伦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眼片刻。
窗外夜更深了。
远处不知谁家钟楼敲了两下,沉闷悠长。
罗德轻轻敲门,在外头低声道:“少爷,信已交人,天亮前就会送去车站。”
“嗯。”
“另外,图索尔庄园刚派人送来一只封匣,说是给您今夜练习用的,说……以后每七日,会按甲密合作份例送一次。”
西伦睁开眼,淡淡道:“放门口。”
“是。”
脚步声远去。
西伦看向桌上的花根,又看向那页《祈祷圣芽》的抄本。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黑鸽教堂不再只是一处要去掀开的险地。
污染,也不再只是见了就杀、碰了就躲的东西。
而他自己,也不只是拿枪、拿拳、拿寒气去硬砸的人。
这条术式路很细,也很险。
可一旦走通,未来很多原本只能眼睁睁看着的事,或许都能变上一变。
西伦把那页抄本重新压平,指尖按在第一行旧祷文上,神色在灯下安静得近乎冷厉。
变强。
还得更强。
不然,就算真看见了路,也没力气走到尽头。
第二天清晨,北区天色灰得发沉。
夜里下过一阵小雨,府邸后山的泥土还带着湿气,窗棂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西伦一夜只睡了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耗在书房里。
桌上的银盆已经换了三次水。
第一截枯败花根彻底失了秽意,变成了普通的褐色死根,第二截则只净掉了一半,第三截最顽固,黑气缩在根髓里,像一条盘着不动的小虫,任凭西伦用白芽去压,也只是稍稍褪淡。
难,却不是无路可走。
西伦擦去指尖残余的寒雾,合上抄页,看了一眼窗外发白的天色,起身出了书房。
院里,罗德已经等着了。
这位老管家站得笔直,手里抱着一摞新送来的账册与便笺,见西伦出来,先递过去最上面那份。
“少爷,斯卡麦那边送来一封急信。”
“费鲁送的?”
“是,夜里发的,清晨才送到。”
西伦接过信,边走边拆。
信纸不算长,字却写得很急,墨迹发虚,显然落笔的人心绪不稳。
镇上昨夜抓到一个从南边土路滚进来的邮差,人还活着,却像疯了一样,嘴里一直哼歌,谁靠近谁头疼发闷。
后来他忽然说,要见您,只肯见您,还说是“教堂那边”让他来传话。
小镇里有老人听了几句,当场坐在地上哭,说心里像被掏空。
属下不敢擅动,特派人来请示。
西伦脚步微微一顿。
“人呢?”
罗德立刻答道:“刚送进前院偏厅,库梭亲自看着。雷娜小姐也到了。”
西伦嗯了一声,径直朝偏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