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西伦看着她,淡淡回道:“不会了。”
小女孩站在原地,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紧紧抱着布兔子,像是终于肯信一回。
马车缓缓驶出斯卡麦镇。
道路两侧,不知何时站了不少镇民。
他们衣衫褴褛,脸色仍旧带着灾后未散的木然,可看向那辆黑色蒸汽马车的目光,已经和昨夜完全不同。
不再只是怕。
也不再只是躲。
而是一种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见雷落下来,把自家屋后的那条毒蛇劈死了。
依旧敬畏,依旧发抖。
却终于敢抬头看一眼天。
车厢里,西伦垂眸看着膝上的那本《白芽祷生录·残编》,手指轻轻敲了敲封皮。
喉骨深处,回响腔微微颤鸣。
他仿佛听见书页里,埋着一点极淡极淡的“活气”。
像一粒还没彻底死透的芽,正缩在黑暗里,等着人翻开它。
斯卡麦镇的事,压不住。
北区这种地方,死人不算新闻,灭帮也不算新闻,甚至哪家非凡者一夜翻脸、哪条街多出几具尸体,到了第二天中午,也不过是酒馆里添两句下酒话。
可一整片“会唱歌的花田”被拔了,还是被兄弟会那位新上任的年轻总督亲手拔的——这事就不一样了。
午后的煤烟酒馆里,跑镇线的马夫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搁,吐着唾沫星子,声音压得神神秘秘。
“我亲眼瞧见的!花全死了,一片一片倒,跟让人掐了脖子似的!”
“你放屁吧,花还能唱歌?”
“你才放屁!斯卡麦那边昨夜枪声传了半宿,今早镇上人都出来领粥了,镇长和那帮骑士全绑在广场上晒呢!”
“听说地下还有怪物,长得像一团会生孩子的肉……”
“闭嘴吧,吃饭呢!”
另一边,裁缝铺里的几个女工停下针线,忍不住互相对视;码头扛包的苦力听完后半晌没说话,等回过神来,第一句竟是“那斯卡麦的人以后是不是不用再被抢粮了”。
连几家平日最冷淡的报社,也难得派人去北区打听,只不过在真正落笔前,又都默契地删掉了“活祭”“唱诗”“母沟”这些词,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
“兄弟会总督西伦,于昨夜肃清斯卡麦镇重大邪祟案件,北区乡镇秩序或将迎来洗牌。”
洗牌两个字,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
……
图索尔庄园。
中堂内的气氛,比外面的秋风还凉。
黑星把手中的情报纸放到桌上,抬眼扫过在场几人。
“消息不会有假,赫尔曼的线已经断了,斯卡麦那边的花田彻底废了。”
“莫恩死,伊诺死,唱诗班埋在四镇的那条线,也被西伦摸出了头。”
奥罗坐在一旁,脸色有些发沉。
“他动作未免太快了。”
“三天前还在后山修炼,转眼就敢碰密语唱诗班布下的东西……他真不怕惹出更大的麻烦?”
奥因冷笑了一声,指节敲了敲桌面。
“怕?”
“他若真怕,宴会上就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压洛斯法,更不会当晚就和武装暴动党那几个人谈到深夜。”
“现在又去动唱诗班——别人看的是他狠,我看的是他有底气。”
奥罗皱眉:“父亲,你是说……”
“我没说他已经投了武装暴动党。”
奥因靠在椅背上,眼底阴得厉害,“但至少,武装暴动党对他态度不一般。”
“一个兄弟会出身的北区总督,刚拿了我们的《玄阴吐纳法》,转头又和莱纳他们走得近,现在还敢替北区拔唱诗班的钉子——你真觉得,他只是少年气盛?”
黑星没有立刻接话。
他比奥罗更清楚,北区六大教区势力之间,谁都想扩线,谁都想吞地,可真要狠狠干到密语唱诗班头上,多数人还是会先掂量一下值不值。
西伦却像根本没掂量。
又或者,他已经掂量过了,所以才敢下手。
主位上,奥斯顿一直没说话。
他手边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茶,蒸汽细细往上升,模糊了他半张脸。
片刻后,他才平静开口。
“和武装暴动党有关系,不一定是坏事。”
奥因当场眯起眼:“族长,你还想拉他?”
“为什么不拉?”
奥斯顿看向他,语气不疾不徐,“一个二阶撕裂者,年纪轻,手够硬,脑子也够清楚。若他真能搭上武装暴动党,我们与其把他往外推,不如先把绳头留在手里。”
“更何况——”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情报纸上。
“这次斯卡麦的事,不只是砍了个邪田那么简单。”
“密语唱诗班能在四镇埋线,图索尔却半点风声都没收到,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眼睛,也没我们以为的那么多。”
奥因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当然听得懂这话里的刺。
近几年北区乡镇那片,很多外围生意和灰线,确实有一部分归他这脉的人盯着。
若唱诗班真是在那一带悄悄养东西,家族却一无所知,那便意味着——要么下面的人废,要么下面的人,有人在装聋作哑。
不管哪种,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奥罗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若西伦真是借武装暴动党的势,在北区先清唱诗班、再插手乡镇,后面会不会连我们也一起咬?”
这个问题一落,中堂里静了静。
奥斯顿看着杯中茶水,淡淡道:“所以,才更要看清他到底想要什么。”
奥因冷哼:“他想要的,无非是资源、地位、名声——底层爬上来的人,不都这样?”
“父亲。”
奥罗低低叫了一声,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太满。
奥因却没理他,只把手掌慢慢攥紧。
他不是单纯厌恶西伦。
更准确地说,是忌惮。
家族里能供二阶非凡者吃的东西就那么多,阴灵源水、玄阴辅材、旧档权限、二阶层次的搏击师资……
每分出去一份,奥罗往上走的路就窄一寸。
他可以接受外面有敌人。
却不能接受,有人借着家族的门,进来啃他儿子的骨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管家快步走入,微微躬身。
“族长,西伦先生来了。”
堂内几人同时抬头。
奥因眸光一沉,嘴角反而扯出一点冷意。
“来得倒快。”
第335章 生命遗迹,图索尔家族议会
北区府邸。
西伦回来的时候,天色刚擦黑。
连续奔波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堆成山的事务,只让老管家备水、备饭,再把自己关进书房里,把那本黑册和几样从斯卡麦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摊在了桌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光落在《白芽祷生录·残编》的封皮上,像一层发旧的蜡。
西伦指腹压过那枚白芽印记,喉骨深处的回响腔又轻轻震了一下。
他没急着翻书,而是先盘膝坐到地毯中央,缓缓闭眼。
月忆冥想法——起。
意识一沉。
下一瞬,他已坐在那块熟悉的孤石上。
深蓝太虚无边无际,头顶的惨白圆月静静悬着,月华如雾,如冷水,一缕缕落进他的眉心与肺腑之间。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月华落下时,他竟像能“听”见它。
不是耳朵听。
而是那层新析出的回响腔,在喉骨深处轻轻共鸣。
每一缕月光,都像有细细的纹路。
每一次精神力的运转,都像有回声沿着身体深处荡开,再被他自己收回。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过去的西伦是在黑暗里摸索自己体内的力量,而现在,黑暗里多了一座空旷的殿堂。
他一动,墙便回音;他一念,月便有响。
冥想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等他睁开眼时,窗外月色已深,胸中那股因斯卡麦一夜杀伐而积下的燥意,已经被冲淡了大半。
他伸手,拿起那本黑册。
第一页,还是那句“血养其形,声哺其意,根承其命”。
再往后翻,内容却并不像完整典籍,更像某个神秘学者东拼西凑抄下来的残篇。
字迹有三四种,显然不止一人经手。
许多页边都写着补注、删改和警告,甚至还有被划掉重写的术式路线。
西伦一页页看下去,眉头渐渐拧起。
这不是单纯教人怎么养花。
而是一本“生命术式”的残抄。
其中提到一种名为“白芽缝肉”的基础术式,用新鲜血液配合特定振纹,可以短暂刺激死肉、枯根和某些低级异种组织,令其重新生出活性;还提到更往上的“祷种移植”“喉腔培育”,甚至借地脉温养“母株”的方法。
更让西伦在意的,是书页夹缝里一行几乎被擦掉的小字——
“北区旧教堂多建于生命遗迹边缘,先民以祷所镇之,后世无知,改祭为用,遂成灾祸。”
生命遗迹。
西伦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