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后还拽着个年轻人,双手反绑,脚踝磨得都是血。
嘴被布堵着,只能发出呜呜闷响,眼里却还是死死瞪着前头那几个骑士,像头被逼急了的小兽。
雷娜眉头一皱,压低声音:“他们连人也带走。”
西伦没答,只望着那车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转身走向巷子更深处。
那里,一户矮屋门前正蹲着个男人,腰上青了一大片,脸也肿着,正拿井水冲嘴角血迹。
屋里的妇人哭得眼都红了,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没哭,只是直愣愣望着门外,显然已经被吓木了。
西伦停在门前。
男人先是一惊,抬头看见西伦这一身打扮,更是本能地想站起来,却又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你是谁……”
“路过的人。”西伦扫了他一眼,“刚才那车,去哪儿?”
男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这年轻人问得这么直接。
他目光闪烁,明显有戒心。
雷娜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币,放在木门边的石台上。
银币叮的一声,响得那妇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回答问题。”雷娜语气很平,“不牵连你。”
男人盯着那枚银币,喉咙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
“北边旧磨坊……最近什么东西都往那边送。麦子、酒、花泥、地契……还有不听话的人。”
“花泥?”
“百灵花榨出来的。”男人低下头,嗓音发涩,“原先花田是镇外几家人的祖产,后来一点点被占了。
先说租,后来说换,再后头……就直接拿枪逼。谁不肯签字,谁家里就出事。”
西伦目光微垂:“镇长,还是骑士团?”
男人脸色发白,犹豫几息,才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都一样。”
说完这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飞快补了一句:
“你们要是真是来办事的,最好小心莫恩。
那人不是镇上的,他跟以前碎骨帮那些人有牵扯,手底下还养着几个不怕死的。
前天东边有户人家男人想带着地契跑,第二天就被吊死在花田口……脚尖离地一点点,活活吊了一夜。”
屋里那妇人听到这里,抱着孩子的手顿时一紧,眼里恐惧几乎溢出来。
雷娜抿了抿唇,不再追问。
西伦却转过头,望向镇南。
夜色之下,那片百灵花田像铺在地上的灰白色海潮,月光照上去,竟泛着一层幽幽银光。花并不高,只到膝弯,可连成一片后,反倒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柔诡艳。
最关键的是,那甜腥味,正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不似花香,倒像某种浸过血的蜜。
西伦收回目光,望向男人:“旧磨坊里,有多少人?”
“平时二三十个,今夜……不好说。”男人吞了口唾沫,“骑士团会轮班过去,莫恩的人也在,镇长有时也会去。听说今晚要清账。”
西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转身要走,屋里的妇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抖得厉害。
“先生。”
西伦脚步一顿。
妇人看着他,眼圈通红:“如果你们真能管……能不能,先救救阿德尔家的姑娘。
她爹今天没交地契,天刚黑就被带去磨坊了,那姑娘才十五……”
雷娜神色微变。
西伦静了两息,淡淡道:“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已经转身没入夜色。
雷娜快步跟上,压着嗓音道:“总督,若磨坊里今夜真在清账,那账本、地契、人证,应该都在一处。”
“嗯。”
“那我们现在——”
“先去磨坊。”
西伦声音平静。
可雷娜分明听出,那平静下面,已经压了一层极冷的东西。
两人穿过半座镇子,越往北,路越窄,也越偏。
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荒草、木栏和一条黑黢黢的排水沟。
沟里水不深,却有股发臭的淤泥味。再往前,便是一座高大的旧磨坊。
磨坊早就停了工,外墙斑驳,几扇窗都被木板封着,只有二楼一角透出一点暗黄灯光。
门前停着两辆装货马车。
不远处还站着四个端枪的哨兵。
而在磨坊后方,更是一大片与夜色纠缠在一起的百灵花田。
风一吹,花浪轻摇,像一群人低着头,在黑暗里无声窃笑。
西伦站在一棵枯树后,目光掠过四周。
下一刻,他的耳中,忽然捕捉到一缕极轻、极细、近乎不像人声的呢喃。
不在磨坊里。
在花田更深处。
像是有人贴着泥土,在一遍遍低声诵读着什么。
西伦眸光微微一凝。
雷娜什么也没听见,只看到他侧脸线条骤然冷了几分。
“怎么了?”
西伦缓缓收回目光。
“今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说完,抬手做了个手势。
片刻后,黑暗里,一道更轻的脚步声靠近。
是库梭派来的一个火枪手,满头汗,声音压得极低。
“总督大人,北边排水沟、后路、车道,都封住了。我们还摸掉了两个暗哨,没惊动里面。”
西伦点头。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座亮着灯的旧磨坊,又望了望花田尽头那片仿佛压着什么东西的浓黑夜色,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很好。”
“先不打草惊蛇。”
“我倒要看看,他们今夜,究竟在算什么账。”
旧磨坊二楼,木门关着,窗缝也塞了布条。
可屋里烟味、酒味、蜡油味、潮木头味,全都混在一起,闷得人心口发堵。
一张长木桌摆在中央,桌上摊着三本账册,两叠地契,几个装钱的布袋,还有一只铜盘。
盘里盛着半盘压碎的百灵花泥,颜色灰白里透着淡淡青紫,像某种不新鲜的肉酱。
桌边坐着三个人。
赫尔曼,费鲁,还有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那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肤色偏黑,肩很宽,坐姿却并不粗野,反而有种老练的松弛。
他右手指节发粗,虎口布满茧子,左耳少了半截,像是被人硬生生削掉的。
嘴角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却像夜里蹲在篱笆后的狼,不亮,但一直盯着。
他便是莫恩。
格罗萨死后,碎骨帮散得七零八落,老兄弟、外围头目、依附者,各自奔命。
有人跑去了南边,有人卷钱不见,也有人干脆改头换面,想在这片乱局里再刨出一口饭。
莫恩属于后者。
他本就是北区穷巷里爬出来的人,十六岁替赌场看门,十八岁进碎骨帮,二十岁第一次提刀砍人,后来靠着敢拼、嘴严、会算账,一步步做到了外务管事。
格罗萨还活着时,他替帮里盯过账、收过债、谈过地盘,也亲眼见过多少小势力今天还在摆宴,明天就全家被扔进河里。
所以他比谁都明白——这世道,仁慈值不了几个钱,秩序才值钱。
谁能让人怕,谁就有资格分肉。
碎骨帮倒了之后,他没想着报仇。
他清楚,那不是他能碰的层次。
可他也不甘心就这么烂死。
于是他带着几个旧人,钻进了斯卡麦、黑桦、雾溪几个乡镇之间,找上赫尔曼,买通费鲁下面的人,借骑士团的壳子,干起了更稳妥的买卖。
圈地,收货,转运,喂饱上面的人,也喂饱自己。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是善事。
但他也从没把自己当成善人。
“人都齐了?”
莫恩用叉子拨了拨铜盘里的花泥,淡淡问了句。
赫尔曼连忙笑道:“还差贝克那一车麦子,不过不急,先算大的。”
莫恩嗯了一声,目光落到账本上。
“先说花田。”
赫尔曼立刻把最上头一本账册推过去:“南田、西沟、白坡三块,现下一共是一百七十六亩。
按您之前的意思,秋收后再并进三十亩,冬天前能凑够两百亩。到时候一季花膏,至少翻一倍。”
莫恩随手翻了两页。
账记得很细,谁家原先有几亩地,怎么签的,给了多少补偿,谁肯,谁不肯,谁家有人闹,谁家能压,全写得一清二楚。
看到后头那几页红叉时,他指尖停了停。
“这几个,还是不服?”
赫尔曼笑意微敛:“硬骨头,总觉得地是祖上的。今天又闹了一场,其中一个叫阿德尔的,撺掇人说要去北区告状。”
莫恩抬起眼皮:“去啊。”
赫尔曼一怔。
“他若真能走到北区,那是你的无能,不是我的麻烦。”
莫恩把账本合上,声音不轻不重,“赫尔曼,我给你钱,给你人,甚至替你压着镇上那群刁民,不是让你在我面前说难办的。”
赫尔曼喉头一紧,忙赔笑:“我明白,我明白。人已经带来了,就在楼下,等您发话。”
费鲁脸色微沉,终于开口:“莫恩,差不多行了。地你拿了,花你种了,粮也收了,没必要再逼死人。”
莫恩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