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街对面,雨丝斜斜落下。
霍克撑着黑伞,站在树影和路灯交界的地方,目光一动不动盯着那栋安静的屋子。
窗帘没拉死,二楼隐约透着一点暗光。
看不清人影,只能看见朦胧的轮廓。
他等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手,朝后方压了压。
“回来吧。”
声音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没有机会了。”
另一边,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里,奥因脸色阴沉,奥罗更是忍不住先一步推门下来。
“没有机会了?”
奥罗盯着走过来的霍克,语气里压着火,“不是说好了动手么,今夜他落单,又住在这种地方,不正是最好的机会?”
霍克扫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我们约定的,是趁西伦落单的时候杀他。”
“方才你没看到,跟着他回来的,还有米达修斯。”
“米达修斯?”
奥因眯起眼,奥罗则下意识反问了一句,“那是谁?”
霍克像是被气笑了,嘴角掀起一点冰冷的弧度。
“你这种北区家族,不知道也不奇怪。我却太清楚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竟有一丝余悸。
“兄弟会现任会长,米达修斯。早年就已经晋升高级骑士,放在三阶非凡者里,也算最顶尖的那一批人。你若想送死,别拉着我一起。”
雨滴顺着伞骨滑落,砸在积水里,荡开细碎的涟漪。
霍克的声音愈发低沉。
“那种人物若真在里面,你们现在冲过去,不是刺杀,是自投罗网。”
奥罗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却被奥因抬手拦住。
奥因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抬头,隔着雨幕,重新打量那两栋相连的宅子。
表面上看,灯光静谧,毫无异样。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就越重。
忽然,他的视线定在旁边那栋宅院的二楼。
一扇半开的落地窗后,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对方并没有撑伞,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这边,像已经看了很久。
那张脸平平无奇,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就在奥因与他目光交错的一瞬——
他眼前竟微微刺痛了一下。
仿佛不是在与一个人对视,而是在凝望一片深海,一道裂崖,或者一头安静卧着、却随时能撕开所有人的巨兽。
奥因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下一秒,那中年男人微微皱眉,鼻间发出一声淡淡的冷哼。
声音不大。
落在奥因耳中,却像一枚冰针,直接扎进了头皮。
奥因瞳孔骤缩,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
“快走!”
他几乎是低喝出声,手掌重重拍在车门上。
奥罗愣了一下,还从未见过父亲露出这种神情,本能便拉开车门钻了进去。霍克也没有任何迟疑,转身便退。
几辆车很快发动,在雨夜里接连离去。
二楼窗后,中年男人看着他们仓促退去的背影,眼神里没什么波动。
片刻后,他才淡淡收回目光。
“原来是只纸老虎,却也想装过江龙……”
他轻轻笑了一声,转身离开窗边。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而另一座宅院的卧室里,西伦原本闭着的眼睛,也在此时缓缓睁开。
远聆之下,外面的脚步、轮胎碾水声、呼吸变化,全都清清楚楚。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随后偏了偏头,朝窗外那片已经散去大半的阴影听了片刻,眼底露出一丝若有所思。
半晌,他重新躺正。
“大树底下好乘凉。”
声音轻得像一句梦话。
说完,他便真的闭上眼,沉沉睡去。
……
回去的路上,奥因一言不发。
奥罗坐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车厢里只能听见蒸汽机细微的震鸣,和车轮偶尔压过积水的闷响。
许久,奥罗才忍不住道:“父亲,真就这么算了?”
奥因抬起头,看向窗外被雨水拉成模糊光线的街景,眼神沉得发暗。
本来,只是除掉一个挡路的年轻人。
在他设想里,这甚至算不上多大的事。
一个出身低贱、靠奇遇和狠劲爬上来的平民,即便侥幸迈入二阶,也不过是刚刚出头罢了。只要找准机会,一刀斩掉,什么都结束了。
可真做起来,他才发现这人身边的变数竟一个接一个。
兄弟会的倾斜,米达修斯的态度,奥斯顿若有若无的纵容,还有西伦本身那种过于惊人的成长速度……
一番折腾下来,别说拿下西伦,连正面靠近都没做到。
一个新晋二阶,竟已难杀到这种地步。
奥因低下头,手指交叠,轻轻摩挲着拇指骨节,眸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莫非……真要自己亲自动手不成?
可那样一来,风险太大。
一旦失手,或者被奥斯顿抓住把柄,他这一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优势,反倒会被一口咬掉。
思索许久,他终究还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不急。”
奥罗转头看他。
奥因沉声道:“你再探查一番,看还有没有合适的机会。若有,就做得干净些。若实在没有,也不必逗留,尽快回来。”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阴狠。
“就算杀不了他,也未必要急着见血。”
“玄阴吐纳法,不是那么好练的。水性资源本就稀少,阴灵源水更是有价无市。
设法卡住他的资源来源,让他这门法子寸进难行,等他自己陷进去,再伺机围杀,也一样能要他的命。”
奥罗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奥因靠回椅背,闭上眼,脸上的疲惫与狠意交缠在一起。
他不是为家族的大义而动。
说到底,他只是想给自己的儿子争一条更宽的路。
图索尔家族里,主脉强势,奥斯顿老谋深算,奥罗若不能在这一代真正站稳,未来就只能一点点被挤出核心圈子,最后抱着残羹剩饭度日。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年轻时没能争到的东西,至少得留给儿子。
谁挡在前面,谁就得死。
……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云层后倾泻下来。
昨夜那场雨像被海风卷走了,空气里只剩一点清凉的湿意。
西伦睁开眼,靠在床头,先是静静听了片刻。
外面已经很干净。
没有多余的呼吸,没有车轮停驻,也没有夜里那些猎手般的气息。
他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起身,简单洗漱后,便披着外套走了出去。
会馆背后有一条细窄的石路,通向一处临近山坡的泉眼。
泉水顺着灰白岩石淌下来,汇成一条浅溪,水声清亮,四周还带着一股林木与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
西伦在溪边盘膝坐下。
呼——
吸——
玄阴吐纳法缓缓运转。
山间本就清寒的水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牵引拢了过来,丝丝缕缕渗进他的口鼻、经脉、骨肉之中。
他的肩背一点点安静下去,呼吸绵长,面庞也变得格外平和。
一小时后,太阳更高了。
西伦睁开眼,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凝而不散,在面前悬了两息,才缓缓散掉。
“还差点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站起身,活动了下肩颈。
紧接着,他沿着会馆外的石路慢慢跑了出去。
晨跑这种事,对如今的他而言,已经更像一种整理思绪的方式。
鞋底踩过湿润路面,节奏轻快而稳定。
西伦一路穿过临海的街区,经过旧式煤灯杆、报刊亭、还未完全开门的面包房,最后跑出一条长长的弧线。
等他抬起头时,脚步不由缓了下来。
一座熟悉的庄园,静静映入眼帘。
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靠在铁门旁打哈欠,手里还拎着一串钥匙。
“赛维。”
西伦笑着走了过去。
那中年男人闻声抬头,先是愣了下,随即露出几分意外。
“西伦先生?您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