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转冷:
“先前让你暗中去核算前厂长迪安诺的账目,情况到底如何了?”
雷娜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黑色小册子,双手递上,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波澜:
“回大人,已经全部查算清楚,这是暗账的副本,请大人过目。”
西伦接过来,翻开册子仅仅扫了几眼,眼中便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意,冷笑道:
“果然。这老狐狸的手脚很不干净。”
他在来北区之前,就预料到这些旧派系会有贪腐。
若是小贪倒也罢了,水至清则无鱼。
但他没想到,这迪安诺仗着自己初来乍到不管事,竟然瞒报了这么庞大的一笔款项,简直是在挖兄弟会的根基!
西伦强压下心中的杀机,将册子合拢,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问道:
“你之前汇报的,上次那个由迪安诺经手、从荒地送到黑天鹅馆的那批货,现在到哪儿了?”
雷娜精准地回答道:“根据线人的消息,明晚深夜就会抵达咱们这儿的关卡。
按照他们的习惯,会停留一个小时左右,用来给人员休息、加货,以及疏通关系。”
西伦微微点头,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而残忍:“明晚么……时间刚刚好。”
他想了想,目光扫过管家、雷娜和罗德三人,又开口问道:
“除了迪安诺的事,分部内可还有什么其他重要的情况?”
三人皆是低头沉思。
最后,又是心思最为细腻的雷娜上前一步,从那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不起眼的报告,上面用红笔重重地圈出了几段内容。
“大人,在这里。”雷娜将文件递给西伦,“这是一份关于基层帮众纠纷的汇总。”
西伦扫了一眼红圈的内容,眉头再次皱起:
“新老员工矛盾?这是什么情况?
我记得我之前批复过,分部扩张招募的新人,与老员工不是同工同酬么?”
雷娜如实汇报道:“正是因为同工同酬,才出了问题。
有许多新员工私下反应,他们实际被安排的工作时长远远超出了预期,大部分繁重、危险的任务都落在了他们头上。
而那些仗着资历的老员工,干的活儿更少、更轻松,但拿的薪水却完全一致。
不仅如此,老员工拉帮结派,似乎有严重排挤新人、在出了差错时推卸责任给新人的恶劣情况。”
雷娜抬起头,直视西伦的眼睛:
“最关键的是,这些新人的反应报告,在递交到迪安诺等几个老牌管事手里后,如同泥牛入海,全被压了下来,没有任何处理消息。”
西伦听完,怒极反笑。
他站起身来,黑色的长袍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好一个迪安诺,拿我的钱,收买他自己的人心。”
西伦冷冷地下达了命令,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血腥味,“去,给我暗中查明具体涉及的老员工名单和受屈的新员工。后天之前,我要看到一个确切的准信!”
......
翌日清晨,浓重的灰白色雾气如同粘稠的浊液,死死捂着圣罗兰城北区那一片片参差不齐的红砖屋顶。
远处的工厂烟囱已经开始不知疲倦地喷吐着刺鼻的黑烟,齿轮与蒸汽管道咬合的轰鸣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奏响了日复一日的沉闷乐章。
一切都显得和平常一样,唯独迪安诺觉得今天冷得有些刺骨。
他坐在自己那间还算宽敞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封边缘带着火漆印的黄皮信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信件是十分钟前一个眼生的学徒送进来的,那学徒戴着破旧的鸭舌帽,放下信只说了一句“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拿答复”,便如泥鳅般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迪安诺诧异地拆开信件,当看清上面那个代表着铁拳帮的暗色纹章时,他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信纸上那一行行字迹时,一股从脊椎尾端窜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信上不仅清晰地记载了他这几个月来几处隐秘的贪污证据,甚至连他以前挪用七海加工厂账目的明细都赫然在列,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次做假的账目差额,都清晰无疑,精准得像是一把顶在他喉咙上的锋利匕首。
纸张的末尾,用一种极其傲慢且不容置疑的口吻写道:
“希望迪安诺先生能配合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若能成功除掉西伦,以后兄弟会北区分部便是阁下的一言堂。
只需配合我等,所有的收益自然悉归于你。”
迪安诺面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砸在粗糙的木制桌面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怎么可能……连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都被他们挖出来了……”
迪安诺哆哆嗦嗦地喃喃自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铁拳帮的人当真是无孔不入,道森那只老狐狸,分明是早就盯上了自己,就等着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诱饵和屠刀。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冲出去把那个送信的人抓回来质问,可刚走到门口,双腿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送信人早就走了,就算抓回来又能怎样?
证据在道森手里,只要对方把这些东西交到西伦那个活阎王面前,自己绝对会死得惨不忍睹。
长青湖里那头被徒手撕碎的极境铁甲龟,就是他下场的最好预演。
迪安诺在屋子里神经质地转了几圈,见天色虽然还是早晨,但他却觉得四周已经暗得快要黑下来了。
他喉咙干涩得发痛,走到门口,对外面守着的员工沙哑地吩咐道:“我去趟洗手间,谁也不准来烦我。”
反锁上洗手间那扇斑驳的木门,迪安诺靠在冰冷的瓷砖上,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根卷烟,划了三根火柴才勉强将其点燃。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让他那濒临崩溃的理智稍稍回笼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布满沟壑与老人斑的脸,眼中渐渐涌起一股困兽般的狠厉。
他老了,在兄弟会底层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爬到厂长的位置,手里过了那么多金磅,却只能拿那可怜的一点薪水。
他在月亮湖那边还有一个私生女,他想要在乡下买一座带玫瑰花园的庄园,想要过上体面人的生活,而不是在这满是煤灰的北区闻一辈子的机油味。
“算了,干完这一票就收手吧。”
迪安诺夹着烟的手指渐渐平稳下来,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至于铁拳帮那边,先虚与委蛇地应付着。
这批货一旦顺利脱手,拿到那笔丰厚的尾款,他立刻买张去往南部沿海城市的车票,换个假身份重新生活。
任他西伦如何武力通天,任他道森如何手段了得,只要自己逃得够远,他们又能奈我何?
想到这里,迪安诺那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了下来,吐出一口长长的青烟。
他当即在脑海中筹划起这最后一趟的押运。
今晚的那批货,是黑天鹅馆要的高纯度违禁品,利润极大,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洗了把脸,走出洗手间。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很快便到了傍晚。
灰蒙蒙的天际被工厂排出的废气染成了令人压抑的暗橘色。
迪安诺先是回到办公室,透过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整个厂区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运转,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调度室,随口找了个正在核对清单的员工问道:
“晚上从荒地那边过咱们这儿的那批货,现在什么情况了?”
员工慌忙合上清点手册,站起身恭敬地回答道:
“厂长,刚收到消息,路上因为泥泞耽搁了,预计会晚点一个小时左右抵达。”
迪安诺微微点头,将那丝急躁完美地隐藏在威严的面具下,淡淡道:
“知道了,等货到了,按最高级别的规矩走,别磨蹭。”
他转身去食堂早早地对付了几口晚饭,随后便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老狼,背着手在工厂高大的铁栅栏门口转悠起来。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看向通往荒地的那条泥泞主干道,下意识地在原地踱步。
皮鞋踩在煤渣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几个正在搬运货物的员工瞧见老厂长今天竟然亲自在这儿监督工作,还以为是上面下了什么死命令,当即也不敢偷懒,咬着牙更加卖力地扛起沉重的木箱。
一些跟随迪安诺多年的老员工则在暗处得意洋洋地交换着眼神,觉得老厂长这是在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总督显摆威风。
在这个厂子里,到底还是迪安诺说了算。
冷风夹杂着冰屑吹过,迪安诺觉得喉咙又有些发痒。
他摸出烟盒,想再抽根烟平复一下那莫名其妙越来越快的心跳。
手脚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哆哆嗦嗦,火柴怎么也划不着。
他实在是太紧张了,这毕竟是赌上身家性命的最后一搏。
就在他低头和火柴较劲,准备抬眼看一看道路尽头时,忽然,一个穿着黑色修身长风衣的人影,毫无征兆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人就像是一团凝聚的黑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工厂门口的灯光边缘。
迪安诺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指一松,“啪嗒”一声,那根还没点燃的卷烟直直地掉进了地上的泥水坑里。
来人正是西伦。
西伦的面色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他正在核实今晚值班的新老员工情况。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当视线落在面如土色的迪安诺身上时,下意识地抿了抿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淡微笑。
这笑容在迪安诺看来,简直比死神的镰刀还要恐怖。
他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极度难受。
“怎么这么晚了,还亲自在门口守着?”西伦随口问道,声音在嘈杂的厂区里却清晰地钻进了迪安诺的耳朵。
迪安诺冷汗直流,强咽下一口唾沫,勉强维持着平日里的威严面色,微微躬身说道:
“回总督大人,今晚有批货要过,我寻思着亲自来检查一下巡备的兄弟们状态如何,免得手脚生疏,出了什么岔子。”
西伦微微颔首,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并没有在迪安诺身上过多停留,迈着平稳的步伐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带起一阵冰冷的气流。
等西伦的背影消失在仓库转角,迪安诺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发现自己真的是太紧张了,简直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没事的,他只是例行巡查,他不可能知道账目的事……”迪安诺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着自己。
又过了一会儿,伴随着沉闷的蒸汽机轰鸣声,四辆覆盖着厚重防雨帆布的重型货车从远处的迷雾中缓缓驶来,宽大的轮胎在泥泞的道路上碾出极深的车辙。
迪安诺瞧着货车终于来到了厂门口,司机探出头出示了通行证件,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方才重重地落了地。
第257章 违禁货,遭遇!
等车辆缓缓开进去,到了核对货单的检查环节,迪安诺快步凑近车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负责检验的员工说道:“怎么回事?这么晚才到。”
员工如实汇报道:“厂长,是刚从荒山那边过来的车辆,里面有些是咱们自己的补给货,还有一些是要过境的。”
迪安诺眼珠一转,立刻说道:
“这事儿是总督大人亲自挂名负责批复的重头戏,不容有失,你们都退下,交给我来亲自对接。”
员工愣了愣,低头瞧着货单上面确实有西伦极其醒目的红色签字挂名,便点头道:
“好,那就麻烦厂长了。”
说完便招呼其他人散开,去忙别的去了。
看着闲杂人等退去,迪安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另一边,西伦已经回到了自己那间温暖宽敞的屋子。
他看了一眼墙上滴答作响的黄铜挂钟,时间差不多了。
他脱下风衣,拿起桌上的一块高规格的非凡磨刀石,开始细致地将那把沉重的合金大枪枪尖磨砺起来。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这段时间在水下与铁甲龟厮杀,又经历了多次高强度的晨练,枪尖的锋刃倒显得有些粗糙了。
雷娜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走了进来,她那张清冷的面庞在蒸汽的氤氲下显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