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子，您初来乍到，小的得跟您说道说道这城里的规矩。”薛江语速加快，“咱们这镇妖城，是北海前线第一道关隘，鱼龙混杂，但也自有法度。最紧要的一条，在城里，不管你是人是妖，是何修为，一律不许动用仙兵、法宝、不过肉身搏杀、拳脚功夫，是不禁的。”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曹星脸色，才继续道：“打架……甚至当街杀人，城卫通常也不会立刻阻拦。北海这地方，血性重，私人恩怨、争夺资源，打打杀杀难免。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事后必须去罚金司交足罚款。价格嘛，看情节轻重，从几百到几千上万两银子不等。若是不交，或是交不起……”
薛江指了指远处一座黑沉沉的、宛如巨兽匍匐的石塔，“就会被扔进黑狱塔里干苦役，直到挣够罚金为止。”
曹星朝薛江微微颔首，神色从容：“我知道了。”
一行人遂继续前行。
城中景象，扑面而来一股粗粝的风尘气。
街道以青灰色禁石铺就，宽阔却凹凸不平，积着深色的水渍与不明的污迹。
两侧房屋多是巨石垒成，低矮敦实，少有雕饰，墙面被海风与岁月蚀出斑驳的痕印。
檐角挂着褪色的旗幡，在带着咸腥气的风里无力地晃动，上面依稀可见【酒】、【驿】、【兵械】等模糊字迹。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海产的腥咸、劣质酒液的酸涩、牲口粪便的骚臭，以及一种汗液与尘土糅合后的粗野气息。
人声、妖语、叫卖、争吵、器具碰撞声浪滚滚而来，嘈杂而充满生机。
行人熙攘，果然如薛江所言，人族修士与妖族混杂其间，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有身着破烂法袍、背负剑匣的人族修士与顶着兽首的妖卒勾肩搭背，挤在路边酒摊前仰头灌着浑浊的烈酒，妖娆的狐女穿梭在酒桌之间，斟酒的时候，少不了又被人捏上几下。
尘土飞扬处，几头形似骆驼、披着鳞甲的妖兽拉着堆满补给的大车，“吭哧”喘着粗气缓慢挪动，赶车的矮小地精嘴里骂骂咧咧，鞭子甩得啪啪响。
这时曹星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望去，只见一旁漏风的茶馆里，一老一少两位人修穿着长衫，坐在一张桌子前。
“要说最近外面什么最热闹。”
“知道，压龙山的事情最热闹。”
一老一少相互配合，像是说书一样，开始说起了那压龙山的事情。
曹星三人相视一眼，索性驻足停下，听着一老一少绘声绘色的讲起压龙山大战。
一旁的薛江笑着说道：“公子，这对爷孙，叫万事通，两人在暗网收集消息，然后来到茶棚转述出来，转个茶味钱，类似这样的人，咱们这可不少见。”
“开通暗网很难么？”
曹星疑惑地看向薛江，暗网开通不过是一段法咒，基本上人人都可以，怎么会有这些二道消息商的空间呢？
“公子，您不知道，咱们这暗网也要花钱的，每个月的耗损费，至少要六七百两银子。”
薛江向曹星解释了一通。
登录暗网和登录天罗是一样，都需要缴纳耗损费，只是远没有天罗那样夸张。
但在这里，每次登录暗网，那就需要七八百两的网费，自然也不是谁都乐意花的。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暗网本身是寄生在天罗之下的阴影里，天罗覆盖的区域越发达，暗网自然而然地越紧密。
如北海这种穷山僻野，天罗都没几根，暗网自然是也是一样，你要跨区登录，当然要交钱。
所以这些信息贩子，他们都是跑到西牛贺州上网，收集了足够多的情报后，就折返回来卖。
“这也算是一门无本万利的买卖，就是费点腿。”
曹星闻言目光在那一老一少身上扫视了一眼，这两人也是真仙修为，可到了这里却只能做这种跑腿的活计，也是让人唏嘘。
薛江一边引路，一边侧身对曹星低声道：“公子，咱们这儿，吃的就是打仗的生意，妖潮不来，大家就没生意，日子自然是苦了一些，但若是妖潮来了，嘿嘿，那钱就跟流水一样灌进来。”
自古以来，战争财来的最快，有人熬过一次妖潮，赚到的钱，那就是一辈子都赚不来的。
只是……
这都几百年没闹出来过妖潮了，这日子自然是越来越煎熬。
虽然偶尔出现几次小妖潮，可规模太小，根本喂不饱这么多张嘴。
说到这里，薛江目光小心看向曹星，他说这么多，也是想要从这位公子的脸上看出点消息出来，毕竟奎木狼的大公子，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内幕消息。
然而让薛江失望的是，曹星脸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行人说话间便是来到了御妖司的大门前。
走进大厅，六七个柜台围拢一圈，薛江向曹星介绍了一番，若是赚取军功，可以来这里接受任务，只是现在没有妖潮，也没什么任务，所以稀稀拉拉的也没什么人。
他带着曹星，来到一处柜台旁办理登记手续，曹星拿出王良、张策给自己的天庭签发之职牒与印信，对方看了一眼，顿时眼前一亮，立刻给曹星办理好了手续和令牌。
“大人，您以后持此令牌，镇妖岛内可畅通无阻，另外附近有许多洞府，您可以持此令牌选择一处，如果觉得不合心意，咱们这里还有更高级的洞府可以购买。”
“嗯。”
曹星点了点头，拿了令牌就往外走，办好了手续，曹星向薛江问道：“我之前订购了一艘战舰，战舰是在什么地方交付？”
“哦，原来公子已经订购了战舰，难怪看不上那些二手货。”
薛江恍然大悟：“如果订购了战舰，那一定是在船舶司，公子这边请。”
曹星这边一行人前脚刚走没多久，方才给曹星登记的管事，就鬼头鬼脑地探出头，看了一眼曹星等人离开的方向后，便是唤来一名妖兵：“去，通知青狮，他们要找的人来了！”
第562章：你没吃饭么？
船舶司位于镇妖岛北侧的深水港后方，与御妖司那粗犷的石堡不同，这里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工坊群落。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湿木、桐油、金属熔炼与淡淡海腥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高耸的龙骨棚架，如同巨兽的骨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棚架以北海特产的铁木搭成，这种木材坚硬逾铁，又兼具韧性，是构筑战舰龙骨的核心材料。
更远处，则是一排排炼器工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火焰灼烧矿石后特有的焦灼味。
薛江引着曹星三人，穿过这片工坊区，来到一座相对规整的石砌建筑前，门楣上挂着【船舶司主事厅】的木牌。
厅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个满面油污、头发花白的老管事，正伏在案几上，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眉头紧锁，唉声叹气。
“刘管事！”薛江唤了一声。
那刘管事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海风和愁苦刻满皱纹的脸，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薛江以及他身后气度不凡的曹星等人时，才勉强打起精神：“薛典役？有何贵干？若是催缴税金……再宽限几日吧，这段时间兄弟们实在是手头不宽裕。”
薛江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侧身让出曹星：“刘管事，这位是曹星曹公子，新来的北海灵节使。曹公子在咱们这儿订购了一艘战舰，今日特来查验进度并办理后续事宜。”
“订购战舰？”
刘管事愣了一下，似乎很久没听到这个词了，他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油灯都晃了一下，“您是哪一单？”
曹星示意身旁的老杜，老杜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书面订单递过去。
刘管事接过来一瞧，仅仅片刻，他脸上的愁苦之色如同被狂风卷走的乌云，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甲字三号定制方案！哦，原来是您啊。”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喜的神色，“曹公子！曹贵人！您可算是来了！请，快请随我来！”
他不再理会薛江，几乎是踉跄着从案几后绕出来，亲自在前引路，步伐都轻快了许多，一边走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
“公子您的福宝楼船，主体龙骨早在月前就已按照定制图纸完工，用的是千年以上的深海寒铁木为主干，掺了星辰砂加固，强度绝对没问题！现在船壳装甲拼接完成了七成，内部舱室隔断正在铺设……只是……”
“您这艘福宝楼船，是这些年最大的一笔订单！材料款结清了一大半，剩下的工钱……”
曹星没说话，一旁老杜就骂街起来：“你糊弄鬼呢，咱们的契书在这里，你完成多少，给你多少钱，现在船都没交工，你就开口要钱？真当我们是冤大头啊。”
刘管事老脸一红，主要是这些年他们欠的债太多了，曹星的定金，有一半都被填了窟窿去。
老杜还要开口，曹星却是伸手打住，他看向刘管事：“先带我看看船吧。”
“唉，好，好，您这边请。”
刘管事带着一行人走进船坞，船坞深陷地下，以厚重玄武岩砌成，此刻闸门紧闭，内部抽干了海水。
坞中，一艘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船体正在建造中。
即便还未完工，其巍峨的轮廓已足以震撼人心。
长达数百丈的漆黑龙骨如同巨鲸的脊骨，蜿蜒伸展，无数根粗壮的肋材如同巨兽的肋骨，紧密地排列在龙骨两侧。
已经安装好的部分船壳，是厚达数尺、刻满加固符文的暗银色合金装甲板，在坞内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能折射出淡淡的银光。
许多匠人正围绕着船骨进行一点点的细腻打磨，各种价值不菲的灵材被嵌入船骨。
曹星走下船坞，来到一名工匠身旁，眯着眼仔细一扫。
这些匠人没问题，最差的也是金丹境，每个人负责一块区域，将各种各样的灵材，按照配方比例熔炼后，组装在龙骨上。
这和炼器确实不大一样，这些匠人的手艺倒也是纯熟，看得出都是老手艺人。
曹星围绕着船骨巡视了一圈后，随手给这些匠人指出了一些小瑕疵，随即走上来向刘管事问道：“还要多久。”
“两个月就能完工，曹公子如果需要加载阵法，那就是另外加钱。”
“一个月！”
曹星伸手打断刘管事：“一个月我要见成品，阵法我要最好的，能加载的东西，都给我加载上，内部装潢我要最上乘的，船体的全款我现在直接给你，剩下的一个月内完工，我立刻结账。”
“真的！”
刘管事两眼一亮，这一套下来，至少是十几个亿的大生意，足够让他们船舶司把所有窟窿都填上了。
在这个太平年月，这样的大生意，十几年都未必能碰见一次，刘管事的心里小算盘都开始拨动了起来。
填上了窟窿，还足够让兄弟们过上一个大肥年。
曹星看向刘管事：“钱我是一分不少的给，但若是让我发现你们偷工减料……”
“不不不，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刘管事连连摆手：“曹公子放心，若是偷工减料，小的会被打入妖笼，断然不敢有此念头。”
曹星点了点头，示意老杜和刘管事重新签订一份契书后，表示钱很快就会通过暗网转账过来。
一行人出了船舶司，沿着街道往前走，走到一处岔路口时，曹星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进薛江手里：“有劳兄弟带我走这么一遭了，小小意思，交个朋友。”
薛江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瞧，嚯！整整齐齐十万两的银票，瞬间眼珠子都直了，手指忍不住微微发抖。
十万两……
这若是在妖潮爆发、钱财如流水的时候，别人塞给自己十万两，他或许看都不看一眼。
可如今北海太平了几百年，御妖司油水早枯，他们这些小官小吏肚子里早就刮得精光，每月那点俸禄连还修炼贷的利息都勉强。
这十万两，足够他舒舒服服的过上大半年了。
薛江赶忙将银票攥紧塞进怀里，脸上堆满感激之色，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多谢曹公子厚赏！公子日后在北海有何差遣，尽管吩咐，小人一定尽心尽力！”
曹星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等薛江千恩万谢后，便是识趣的拱手告辞。
一旁玄甲瓮声瓮气地开口：“山长，战舰还要等一个月呢，要不要去我家坐坐？这里离我们玄龟一族的族地很近，老祖宗要是知道您来了，肯定高兴。”
曹星闻言，略一思索便点头道：“也好。正好我这次来北海，是奔着另一件事来的，玄龟一族世代居于北海，消息灵通，或许能有所线索。况且玄甲出来跟随我日久，也该回去见见亲人。”
然而，一行人刚走出街口，曹星脚步蓦地一顿，一把按住正要往前迈步的老杜，低喝道：“等等！”
曹星斜眼扫向街道，方才来时还算热闹的街道，此刻明显安静了许多，甚至透着一股诡异的凝滞感。
两侧屋檐下、石阶上，稀稀拉拉或坐或站着不少身影，乍一看似是闲散妖族在歇脚。
可曹星目光如电，仔细一瞧，这些身影里，竟连一个人族修士都没有，清一色全是妖族！而且他们看似随意，实则方位隐隐成合围之势，将船舶司前这片区域隐隐封住。
见到曹星三人顿足不前，这些零散的小妖纷纷站起身来，纷纷取出兵刃。
“咦？？”
见状老杜一愣，目光搜过这些小妖：“你们是哪里蹦出来的一群鸡生狗养的东西，不开眼么？来我家公子面前找死！”
一众小妖闻言，不禁面面相觑，随即……
“哈哈哈哈……”
这些小妖纷纷大笑起来。
只见一只狮子精从妖群中走出来，这狮子精的体魄明显比其他妖怪大了不止一圈，腰间挂着两把八角大锤，光是锤头，就有磨盘大小。
咧着嘴笑道：“这儿是镇妖岛，你就算是福德金仙，到了这儿也是法力全消，你们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用不出来，就凭你们两个人修，外加一只老龟？”
老杜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半点法力也用不出来。
没了法力和仙兵保护，他这肉身强度可比普通人强不到哪儿去，而对面的则是妖修，哪怕是最次的金丹境的小妖怪，近战肉搏，自己也不是对手。
“坏了，这若是打起来，咱们可要吃大亏！”老杜侧身退在曹星身后，压低声音道，“待会，让玄甲顶着，咱们往后撤，躲进船舶司里去，量他们有天大的胆，也不敢闯进船舶司闹事。”
“哪还有路给你跑啊，人家这是有备而来的。”曹星摇了摇头，他肯定后面的路，怕是早就被人家给堵死了。
不过曹星压根就没把这些小妖看在眼里，他只是很好奇，自己初来乍到，谁也没招惹，怎么就突然会有一行妖族来找自己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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