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渊苦笑一声:“崔大人可知,故事周报曾教断句之法,其上亦载有四书内容?”
“周报上,此句却不如崔大人这般断句,而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从此断句,便可看出平国公之治国理念!”
杨吉眉头微微一皱:“如此断句,会否曲解了圣人之意?”
“自古以来,皆是民不可使知之,岂是平国公说如此断句,便是如此断句的。”
萧渊幽幽道了句:“故事周报这般说,看周报的万万百姓,多无判断对错之能,自是觉得这般说法方为正解。”
听萧渊这样说,众人又倒吸一口冷气!
终于明白了故事周报的可怕之处。
故事周报,可不是只说故事!
其上天文地理、诗词歌赋、奇技淫巧、种粮养殖等等,皆有涉及。
他说论语是这样断句的,百姓就认为是这样断句。
其他大儒,总不能亲自找上一个个黔首百姓,苦口婆心的跟他们解释,圣人说的是民不可使知之!
别说黔首认可苏陌的话。
士林之中,对故事周报的论语新解,亦爆发了激烈的议论。
尤其是那些年轻书生士子,别管他们是在投机取巧,投如今掌握大权的平国公之好,又或者是真的认同苏陌的看法。
事实上是,极多的年轻士子表示出支持苏陌的态度。
每一期的故事周报没落下,买下来第一时间便是去看四书板块的论语新解!
别的不说,故事周报天文地理板块的总编,就在他们这些朝廷重臣之中——三朝元老,如今的钦天监副监正叶问山!
叶问山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他现在才知道,自己着了苏陌的道,变相给故事周报背书。
不过也无所谓了。
故事周报确实将他的星相学说传遍了天下。
以前神京七大儒,名声是响亮,但出了神京,问个黔首百姓,谁知道书儒叶问山是哪根葱?
现在,其他六大儒的名声还局限在神京周边。
而天文地理总编、星相大家叶问山,天下谁人不知?
王灏眉头紧皱,目光落在萧渊身上,终于开口了:“郑家真没救了?”
萧渊沉默片刻,最后摇了摇头:“看陛下是怎一个意思吧!”
甲胄之事,不上称没事,一旦上称,便重逾千钧。
只要女帝或者苏陌咬死郑家私藏甲胄试图造反,便谁都不可能救得了郑家。
甚至,那家沾上去,都有可能把自家给搭进去!
所有人又沉默起来,尤其王灏和崔弦。
事实上,王灏自己也明白,郑家基本不可能救回来了。
只不过,作为五姓七望在朝堂上的最高官,他不得不站出来说句话,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
对女帝来说,倒一个郑家,不但能给门阀世家一个最强有力的警告,更能收获无数田地、钱银。
郑家千百年的积累,底蕴深厚无比,单上百万亩田地,就价值数百万两银子。
朝廷五十万大军北征的钱,这不有了?
……
登朝鼓敲响,朝臣按序进场。
让大部分朝臣意外的是,龙椅凤驾,出现在太极殿外的竟是女帝。
不少朝臣身体一震,激动起来。
郑家关系遍布朝野,有时候不是你说切割就能切割的。
许多朝官不得不冒死建言。
在不少人看来,郑家之所以出事,完全是苏陌的缘故。
此獠与郑家素有恩怨,且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如今掌握监国大权,挟私报复郑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圣人没错,错的只是蛊惑圣人的佞臣。
在他们看来,女帝定不可能如此儿戏的处置一个传承不知几百千年的世家望族。
定是女帝晓得苏陌那厮胡作非为,祸乱朝政。
才不得不出关再次执掌天下,正本清源。
苏陌那厮许久没见露面,说不定是被女帝责令禁足反省,甚至直接拿下关诏狱之中!
进入奏事环节,郑家扶持的朝官,见内阁重臣,同为门阀的王家、崔家人丝毫没动作,终于忍不住了。
“臣钱能,有事启奏陛下。”
一身材瘦削相貌清癯的中年官员出列,手捧木笏,表情肃然的朝女帝行礼奏事。
女帝看了他一眼,自是认得此人。
詹事府丞,正六品的官,别看官职不高,年龄也不算大,却是小有名气的清流。
詹事府也是门阀世家重点经营的衙门之一,原因无他,世家深谋远虑,押注未来的帝君。
“讲!”女帝语气平淡,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钱能马上肃容道:“臣弹劾平国公苏陌……”
这话一出,不知多少人陡然变了脸色,震惊的朝钱能看去!
钱能却怡然无惧的继续肃容说道:“平国公苏陌得陛下信重,奉旨监国,却枉顾陛下重望,视国器为私器,挟怨报复郑家名门,其心其行,令天下人发指!”
“臣冒死恳请陛下,褫夺其职,严加查处,以此正本清源,可叫天下臣民信服!”
钱能话音落下,整个太极御街鸦雀无声,不少人后背渗汗!
谁不知平国公在圣人心中的地位。
钱能一点都不夸张,他真是冒死进谏的。
女帝凤目微眯的看着钱能许久,这才缓缓说道:“你可知,吏部侍郎池无泪,以何罪名参查郑家?”
钱能马上肃容说道:“回陛下的话,池侍郎参郑家以谋逆之罪!”
“但臣以为,郑家兴盛荣衰,皆系大武朝廷之上,断无造反之理,参其此罪实属无稽之谈。”
女帝点了点头:“听你意思,从郑家祖宅中抄出的百领甲胄,乃平国公及池侍郎栽赃陷害之举?”
钱能深吸口气,竟直视女帝:“臣不知,因此斗胆请陛下明察。”
女帝语气陡然一沉,凤目杀气闪现的死死看着钱能:“既然你什么都不知,却因何知去弹劾平国公?”
“又或者,在你眼中,朝廷律法为儿戏。因郑家乃名门望族,便可无视朝廷法度,私藏甲胄亦是无妨,其他望族亦可仿效之?”
所有朝臣心中顿时一凛。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可以说!
郑家私藏甲胄,可大可小,一旦女帝揪着不放,这便是天大的罪名。
众人目光落在钱能身上。
如此无解的问题,弹劾苏陌的钱能如何作答?
钱能表情越发严肃,沉声道:“臣一心为大武、为陛下着想,绝无私心,与平国公更无私怨可言!”
“臣愿以死明志,望陛下能明辨忠奸,不为奸佞小人所惑!”
说完,周身内力涌现,旋即嘴角渗出血沫,身体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王灏等眼睛陡然一眯。
万万想不到,钱能竟毫不犹豫的运转内力自碎心脉而死!
所有朝臣目光,下意识的朝女帝看去。
却见女帝表情没任何变化,只是冷冷的看了钱能尸体一眼,随后面无表情的道:“还有谁要以死明志,替郑家说话的?”
“臣愿以死明志,望陛下能明辨忠奸,不为奸佞小人所惑!”
群臣之中,同时传出两把声音。
两个官员肃容出列。
一人反手一掌拍天灵盖自伐身亡,一人快速朝旁边的御街石柱撞去,撞柱而亡,惨烈无比。
群臣动容!
女帝嘴角竟露出一丝冷笑,凤目冷芒浮现的扫视群臣:“还有谁?”
群臣不受控制的咽了咽口水!
三个朝官自伐身亡,传出去,绝对是震惊士林、震惊天下的大事。
女帝竟无动于衷?
就不怕被天下人称为暴君?
一时之间,无一人敢说话!
女帝终于冷哼一声:“若太极御街之上自伐,便可定清白,朕要三法司何用?”
“三法司出列听命!”
齐谨、章羽、符超连忙出列:“臣等恭听圣喻!”
“着命三法司严查郑家谋逆一案!”
女帝声音越发冷厉:“若查实郑家有私藏甲胄等谋逆之举,按朝廷律例严加惩处,以儆效尤,不得有误!”
“还有!”
“严查自伐三人,是否与郑家谋逆一案有关。”
女帝目光看向陆谡:“以上案件,皆由锦衣卫从旁监督,查实后案情如实上奏寡人!”
王灏、崔弦一听,同时暗叹口气,心中凛然。
郑家破釜沉舟之举,失败了。
女帝是铁了心的拿郑家开刀,杀鸡儆猴!
如此一来,门阀世家敢私藏甲胄,豢养门客蓄养死士,就不得不认真思量清楚了。
不怕步郑家后尘,就尽管作死!
下朝后,齐谨、章羽、符超,本想过去找陆谡商议如何审理此案。
却突然听得陆谡面无表情的看着金吾卫拖下去的三具尸体,冷冷说道:“今孤峰山弄瓦之喜,圣心欣悦,却如此恶心圣人,以为自伐而死就能没事?天真!”
齐谨三人一听,心中顿时凛然!
陆谡话中有话啊!
……
郑家一案其实没任何复杂。
案情明了得很。
其他乱七八糟的不提,真正致命的是谋逆的指控!
甲胄是在郑家密室搜出来的,现场极多人看到,经手的也是锦衣卫和新军将士。
三法司将案情上奏女帝,然后拿着批复圣喻的手都是颤抖的。
即使女帝刚上位,无数朝臣弹劾,女帝大怒的斩杀、罢黜、下狱官员,都没如今这般惨烈。
郑家所有男丁全数判处斩首之刑,籍没家财,女眷发配边陲!
被斩首者,足三百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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