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坐正了身子。
他知道,这位师兄要用一个故事,把那门道讲给他听了。
“早些年呐,有这么一个砍柴的。”
蔡云的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讲一桩自家村头的旧事:
“穷得叮当响,爹妈死得早,就守着一片山,天天上山砍柴,挑到镇上去卖,换两个铜板,糊口。”
“这山呢,是座老山。山里头有座庙,庙早就塌了,荒了不知多少年了。
砍柴的天天从庙门口过,也没往心里去。”
“有那么一天,下大雨。砍柴的躲雨,就躲进了那座破庙里头。”
蔡云呷了口茶,接着道:
“这一躲不要紧。
他在庙里头瞎转悠,转悠到了后头,发现有个地窖。
地窖门是锁着的,可那锁啊,年头太久了,他一脚就给踹开了。”
“下了地窖,嚯。”
蔡云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满满当当,全是宝贝。”
“金的,银的,玉的。还有些个他叫不上名的东西,亮闪闪的,一看就金贵。”
“砍柴的这辈子,连一两银子都没摸过。
这一下见着这么一窖的宝贝,你说,他能不动心吗?”
苏秦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可就在他要伸手的时候啊。”
蔡云顿了顿:
“地窖里头,有个声音响了。”
“那声音说,这窖里的东西,你随便拿。拿多少都行。”
“砍柴的一听,乐坏了。可那声音又接着说了一句。”
“它说,不过呢,你拿了我的东西,往后你就得替我看这座山。”
“这山里头的柴,你还接着砍,没人拦你。
可这座山的山神,从今往后就是你了。
山里头的事,旱了涝了,有了虫了,来了野兽伤人了,都归你管。
你管不好,这一窖的宝贝,连本带利,都得吐出来。”
蔡云看着苏秦:
“你猜,这砍柴的怎么着?”
苏秦没有答。
他知道,蔡云不是真要他猜。
“他拿了。”
蔡云笑了笑:
“他穷怕了。一窖的宝贝搁在眼前,他哪舍得不拿?
替你看座山怎么了?反正我天天也在这山上砍柴,顺手的事儿。”
“他就拿了。挑了最值钱的,揣了满满一兜,回去了。”
“打那以后啊,这砍柴的,日子是好过了。有钱了,娶了媳妇,盖了房,再不用风里雨里地砍柴卖钱了。”
蔡云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可他也发现,有些事不对劲了。”
“这山旱了,他这心里头就跟着燥得慌,睡不着觉,非得想法子去寻水不可。”
“这山里头要是来了伤人的野兽,他半夜里就跟有人推他似的,非得提着家伙,上山去把那畜生料理了不可。”
“他想撂挑子,不管了。”
“撂不掉。”
“那座山,跟长在他身上了一样。
山里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这心里头就难受。
他这辈子,跟那座山绑死了。”
“他想把那窖里的宝贝还回去,换自己一个清静。”
蔡云摇了摇头:
“还不回去喽。”
“宝贝,他早就花用出去了。娶媳妇盖房,哪一样不花钱?那东西沾了手,就再也脱不开了。”
“这砍柴的守着那座山,守了一辈子。临了,他儿子问他,爹,值不值啊?”
蔡云顿住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
竹影在石案上轻轻地晃。
苏秦等着下文。
蔡云却端起了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半晌才把那砍柴的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那砍柴的想了半天,跟他儿子说。”
“他说,值不值,我也说不清。我这辈子是再没挨过饿了。可我也再没睡过一个,踏踏实实的囫囵觉。”
故事,讲完了。
苏秦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他咂摸着那砍柴的最后一句话,心里头渐渐地浮起了一个轮廓。
蔡云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听进去了。
这位大佬放下茶盏,这才慢悠悠地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我跟你讲这个故事,你品出味儿来没有?”
苏秦缓缓道:
“师兄说的那座破庙,那个地窖。”
“是传承塔。”
蔡云点了点头,接了下去:
“那一窖的宝贝,就是塔里头那些个仙官留下的传承。金山银山,看着谁不眼馋?”
“那个砍柴的,就是进了塔、动了那传承的人。”
蔡云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你以为,塔里头那些传承是白捡的?是天上掉下来,砸你脑袋上的馅饼?”
“错喽。”
“那地窖里的声音说得明明白白。东西你随便拿,可你拿了我的东西,你就得替我看这座山。”
“那些个留传承的大佬仙官,跟那山神是一个意思。”
“他把自个儿一辈子的衣钵留在塔里头。
你进去接了,你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是一步登天。”
“可与此同时,你也就成了他那一脉的人了。”
“成了他的山神。”
蔡云看着苏秦,一字一句:
“他这一脉的香火,你得替他续。他这一脉的事,你得替他扛。他这一党的立场,你得替他站。”
“就跟那砍柴的守着那座山一样。”
“山里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你就身不由己。”
苏秦的心,沉甸甸的。
他终于彻底品透了这个故事。
那一窖的宝贝,是传承塔里的衣钵。
那个砍柴的,是接了衣钵的人。
那个山神,是留下传承的大佬。
接传承,就是接山神的位子。
从此你享了那一窖宝贝的好处,可你这辈子,也跟那座山绑死了。
“你再想想那砍柴的最后那句话。”
蔡云的声音意味深长:
“他说他这辈子,再没挨过饿。可他也再没睡过一个踏实的囫囵觉。”
“这就是塔里头那些传承的实底。”
“好处是真好处。一步登天,光宗耀祖,样样都是真的。”
“可代价也是真代价。你从此身不由己,被那一脉捆得死死的。
想脱身,难如登天。”
“那宝贝沾了手,就再也脱不开了。”
苏秦默然良久。
他想起了冯丞相。
冯丞相在塔里接了前任宰相的衣钵,坐上了宰相的位子。
那是天大的造化。
可换个角度想,冯丞相接了那衣钵,是不是也就成了前任宰相那一脉的山神?
他这一辈子的立场,他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也都被那一脉,无形中捆住了?
风光的背后,藏着的是一辈子的身不由己。
苏秦总算明白,蔡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给他讲这么一个故事了。
这位师兄,是在提醒他。
“门道还没完呢。”
蔡云缓了口气,语气又轻松了些:
“光知道这个还不够。我再跟你说说,这塔里头,地方是怎么分的。”
苏秦回过神来。
“传承塔里头,分两块地方。”
蔡云伸出两根手指:
“一块叫公共区域。一块叫学党的区域。”
“公共区域好理解。
那是不分门派,谁都能进的地方。
里头留传承的,大多是些不计较门户的仙官,或者是些没了后人传人的孤魂野鬼留下的东西。
这些,谁有本事谁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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