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青云院就到了。
苏秦在山门前勒住了马。
他还没递上名帖,山门旁的弟子便迎了上来,看了他一眼,躬身一礼:
“可是苏贡士?”
“顾长风教习吩咐过。”
“苏贡士到了,不必通传,直接领去丹枫院。”
苏秦的心,沉了一下。
吩咐过。
顾长风教习,连他会来,都算到了。
执事弟子在前引路。
山道盘旋而上,过了几重院落,眼前的景色骤然一变。
满山的丹枫。
枫叶红得像一山的火,层层叠叠,烧到天边去。
夜风一过,红浪翻涌,沙沙的声响铺天盖地,又静得出奇。
枫林深处,一座孤亭。
亭中一灯,一案,一局棋。
顾长风一袭布袍,独坐灯下,正自己跟自己下棋。
黑子白子在他指间起落,不疾不徐。
执事弟子在林外便止了步,躬身退去。
苏秦独自穿过枫林,走到亭前,撩衣,深深一揖:
“学生苏秦,深夜叨扰,求见老师。”
“坐。”
顾长风没有抬头。他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淡淡地道:
“我知道你要来。”
“早晚的事。”
苏秦在案对面坐下了。
顾长风落了子,啪的一声轻响。
他这才抬起眼,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灯下静静地看着苏秦,看了片刻:
“为一个老人。”
“和一个姓王的同窗。”
苏秦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什么都还没说。
顾长风教习连他心里揣着的两个名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秦没有问怎么知道的。
问也是白问。
他把袖中攥紧的手松开,迎着那道目光,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老师。”
“学生今日,只问一件事。”
“青云养灵窟,当日上万灾民死而复生。
丁大人说,那是养灵窟自爆,加上老师的手段,千年难遇,再不会有第二回。”
“学生想听老师亲口说。”
“人死之后。”
“到底,能不能活回来。”
亭中静了下来。
枫林的沙沙声漫进来,灯花爆了一声。
顾长风拈起一枚黑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
“丁主簿那个说法,是说给外人听的。”
“七分真。”
“三分,假。”
苏秦坐直了。
“养灵窟自爆,确有其事。
万千生机法则倾泻,确有其事。”
顾长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卷宗:
“老夫的果位之力在后头托着,也确有其事。”
“可这三样加在一处,做不成那件事。”
“生机法则能续命,能催生,能让一颗枯种发芽。”
“它续不了死。”
顾长风落下那枚黑子。
“老夫的果位,能托住万千残魂不散,能给他们搭一座回来的桥。”
“可桥搭好了,得有人,把他们从那一头,喊回来。”
“喊这一声的资格,老夫没有。”
苏秦的指尖,微微发紧:
“那当日……“
“当日喊那一声的。”
顾长风抬起眼,静静地望着他:
“是你。”
“确切地说,是你头顶那一道敕名里,那个未来的你。”
“一言禁灵,一言禁生。再一言,万魂归位。”
“那一声,借的是你未来的权柄。
是一位将来必然站在生死之上的人,提前回头,把那一万个名字,从簿子上喊了回来。”
“养灵窟是柴。老夫是灶。”
“火,是你自己的。”
顾长风拈起一枚白子,轻轻一笑:
“所以丁主簿说,那等场面再不会有第二回。他说错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铃是你系的。”
“将来解铃的,也只能是你。”
苏秦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他心口那团烧了一路的火,这一刻烧得他指尖都在抖。
能。
人死之后,能活回来。
而且那条路,就长在他自己身上。
“老师。”
他压着声音:
“学生该怎么走。”
顾长风没有直接答。
他放下棋子,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
“先把一个理,给你掰开。”
“你以为,复活一个人,靠的是力量?”
“错了。”
“这天地是一座衙门。
万事万物,皆有司掌。
雨归雨的司,雷归雷的司。
一个人能活多少年,归一条规管。
一个死了的人能不能回来,归一桩权柄批。”
“修为再高,也只是这衙门里的百姓。百姓拳头再硬,改不了衙门的章程。”
“丁主簿说阴阳有别,城隍也没资格。
他说得对。城隍掌生死簿册,可他只是管账的书办。
账他能翻,能查,能批阴间的文。
把一个名字从死往生勾,那是改章程。”
“书办,改不了章程。”
“能改章程的,只有一种人。”
顾长风的手指,点在了棋盘正中央:
“坐在章程上面的人。”
“果位之主。”
苏秦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果位。
顾长风缓缓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棋子落盘:
“复活一个人,要批两道公文。”
“第一道,叫定寿。”
“人死,是因为寿数这条规走到了头。
你要让他活回来,先得把他那一条已经写完的寿数,重新提笔,添上一段。
这一笔,归一座果位管。”
“大寒,定规。”
“定规者,天地章程的笔。寿数也是章程。入主此位,寿数这条规,你可以重写。”
“一言。”
“定寿。”
苏秦坐在灯下,整个人僵住了。
大寒·定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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