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冯教习的声音,有些发飘,他不敢相信地望着那画面:
“他要,铸造节衍身?!“
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这寂静,便被一种压不住的惊愕,撕裂开来。
铸造节衍身。
那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一桩大事。
那是要逆天改命、一步登天的造化。
可那也是一桩,要拿命去搏的,凶险至极的事。
要将一具承载着无上造化的节衍身,稳稳地铸成....
对铸造者本身的根基修为,有着极其严苛、极其变态的要求。
根基稍有不足,那铸身时反噬而来的恐怖之力....
便能在转瞬之间,将铸造者,连人带魂,烧成一蓬灰。
而苏秦……
阁里几个教习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那青衫身影的身上。
那个,刚刚才创出六品法术、才闯过绝等通道的,惊才绝艳的孩子。
他的修为,是多少?
养气五层。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浇得阁里几个人,从头凉到了脚。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去铸造一具,连铸身境的人官,都未必能稳稳驾驭的节衍身?
这……这跟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妄图去扛起一座山,有什么分别?
“胡闹!“
“他这是,胡闹啊!“
冯教习失声道,那张素来圆滑的脸上,血色都褪了几分。
“养气五层,就敢铸身……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丁巡检那拧着的眉头,死死地锁着。
他看好的那个苗子,此刻,在他眼里,正一步步,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下意识地,想喝止。
可这水镜,只能照见画面,他的声音根本传不进那扇门后的世界里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阁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一个,谁也不愿说出口的结果。
他才养气五层。
这节衍身,无论如何,都不会成功的。
他这一炉炼下去,等着他的,绝不是什么一步登天的造化。
而是...粉身碎骨。
......
山河社稷图上空。
那一声昭示着绝等通关的钟鸣,余韵还在云海里缓缓荡着。
战功榜的榜首,姜望那两个字已经稳稳坐定,再不可撼动。
赵县尊端着茶盏,望着水镜里那个一身月白、神色淡漠的青年,缓缓呷了一口茶,半晌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
“姜家的麒麟子,到底是名不虚传。”
这话半是感慨,半是别的什么。
一座货真价实的绝等遗迹,从头到尾被这青年走得像是逛自家后园。
连最后那尊守护傀儡,都没能让他多费半分力气,一枚保命的玉符,便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这等底蕴,这等从容,便是他赵某人见惯了大人物的眼界,也忍不住要在心里赞上一声。
赵县尊放下茶盏,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聂争。
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商量的意味:
“聂大人。”
“这姜望通关了绝等秘境,又稳坐头名。这等天纵之才,古往今来也是数得着的。”
他顿了顿,话锋极其圆熟地递了过去。
“您手里那一朵金花,是不是也该有个着落了?”
这话一出,白县尊那低垂的眼帘极其轻微地掀了一下。
赵县尊的算盘,他听得明白。
聂争是七品仙官,那一朵金花的分量,比他们两个九品天官手里的重得多。
那是足以让整个青云府的官员都为之侧目的最高认可。
把这样一朵金花落在姜望头上,是锦上添花。
可这添的是姜家的花。
赵县尊即将高升八品,进入青云府,这是想借着聂争的金花,给姜家那等顶级豪门结一份天大的善缘。
善缘结下了,他日后在那位子上自有数不清的好处。
一举数得。
不愧是八面玲珑了半辈子的人物。
白县尊没有作声。
他对姜望是有几分认同的。
同是世家出身,同是被门阀的资源喂大的天骄,他比谁都清楚姜望这一身底蕴是何等来之不易,又是何等理所应当。
在他看来,强者就该有强者的体面。
姜望夺了第一,受一朵金花,天经地义。
可不知为何,白县尊的心底却没来由地掠过了另一道身影。
那是云海之上,那两个为了彼此、连大好前程和性命都肯舍出去的孩子。
也正是那一回,他白某人鬼使神差地抢在聂争之前,抛出了自己那唯一的一朵金花。
那份不带半分杂质的纯粹,曾让他那颗在官场里泡得冷硬如铁的心,罕见地动了一下。
白县尊将这点莫名的思绪压了下去。
他想看看聂争会怎么答。
点将台上静了片刻。
聂争始终没有看那高悬的榜首,也没有看赵县尊。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望着水镜,望着那片翻涌的云海,良久才极其平淡地开了口。
“他不需要我这朵金花。”
九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却让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赵县尊脸上的笑意没变:
“哦?”
“聂大人此话怎讲?姜望这等成就,还配不上您这朵金花?”
“配得上。”
聂争的回答干脆得近乎冷峻。
“可配得上,与需不需要,是两码事。”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那一枚一直没舍得用出去的金花。
那金花在他指间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厚重的光。
“姜望出身姜家。
他要功法有姜家秘传,他要灵药有府库里挑剩下的极品。
他往后这条路从生到死,都已经被姜家铺得平平整整。”
“他什么都不缺。”
聂争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洞彻世情的平静。
“我这朵金花落在他头上,不过是锦上添的一朵花。
有它,锦缎不会更暖。
没它,锦缎也不会更冷。”
“这种地方,我这朵花落下去,没有分量。”
赵县尊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他听懂了。
聂争这话明着是说姜望不缺,暗里却是把他那点借花结善缘的心思,不动声色地堵了回来。
这位惠春分院的兼任院长向来是这般。
他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看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可这官场里那点弯弯绕绕,他比谁都看得透。
“那依聂大人的意思……”
“这朵金花,您是要留着了?”
赵县尊试探着问道,
聂争没有立刻回答。
他攥着那朵金花的手缓缓收紧了。
这朵花,他攥了很久了。
从云海之上到山河社稷图,他眼看着无数天骄在这场年考里浮沉,可这朵花,他始终没有舍得用出去。
他在等。
他这一身的七品权柄,他这朵分量极重的金花,从来就不是用来锦上添花、攀附豪门的。
他要的,是用这点权柄,给那些敢于在这冰冷的、把活人都异化成机器的体制里...
守住一星半点底线的天才,撑起一把能让他们喘口气的保护伞。
他要把这朵花落在那种地方,落在那个真正需要它、也真正配得上它的人身上。
姜望那样顺风顺水、前程似锦的,他不需要。
而真正需要这把伞的人……
聂争终于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三个字。
“再看看。”
说出这三个字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极其自然地从那高悬的榜首移开了。
越过了那个一身月白、志得意满的姜望。
落向了另一处,落向了那个虽稳坐第三、却已经被许多人渐渐遗忘了的青衫身影。
赵县尊和白县尊都是何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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