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徐子谦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嗤笑。
这笑声在空旷的道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这条路,你们这群人,这辈子都不用想了。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大周仙朝立国千年,这等不讲规矩的例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徐子谦收起了一根手指,只留下食指,直直地指着天空。
“第二条路。”
“也是你们唯一能走得通的路。”
“【果位法】。”
这三个字一出,道场前三排的那些穿着考究、周身气度沉稳的世家子弟,原本平静的呼吸节奏,出现了极其微小的错乱。
有人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徐子谦将这些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他那长满横肉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果位法】,是这大周朝堂上,那些真正握着神权的上位者,从那虚无缥缈的果位法则中,强行拆解、抽离出来的一种……修炼路径。”
“学会了它,就能在你们这些白身,强行摄取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果位气息。”
“用以加持你们的百艺。”
徐子谦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画了一个圈。
“这等法门,二级院的藏书楼里没有,三级院的公开道场里……”
“同样没有。”
空气变得极其粘稠。
底层的学子们,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们那原本因为百分之百悟性加持而变得清明的双眼,此刻逐渐爬上了一道道猩红的血丝。
他们像是一群在沙漠中走了十天十夜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水潭,却发现水潭被一扇沉重的铁门锁死。
“想要拿到【果位法】。”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仿佛在耳边的低语,却又精准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唯一的途径……”
“是加入【学党】。”
苏秦端坐在第二席的蒲团上,幽青色的眸子深处,瞳孔微微收缩了半寸。
学党。
这是一个苏秦在前世的古代官场典籍中见过无数次,却在此世极少听闻的词汇。
大周仙朝法网森严,严禁私结朋党。
但在这汇聚了各县天骄、距离官场只有一步之遥的三级院。
这层被明令禁止的窗户纸,似乎被某种更为隐秘的默契,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下徐子谦。”
站在树下的汉子,收回了指向天空的手指。
他拍了拍胸口那件暗金色的华丽法袍,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拍击声。
“【新民学党】成员。”
徐子谦的目光犹如实质,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终,那个透着几分邪气的笑容,彻底在他脸上绽放。
“你们若是有兴趣,可以加入。”
“我【新民学党】底蕴虽不比那些老牌大党……”
“但党内,掌握着不低于十门的——【果位法】。”
十门!
这个数字犹如一块万斤巨石,狠狠地砸进了这方原本就暗流涌动的道场。
对于那些出身底层、连一门残缺的九品法术都要拿命去拼的寒门学子来说。
“十门果位法”,这五个字,就是足以让他们粉身碎骨也要去抓的通天绳索!
“我!”
坐在后排偏左位置,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的削瘦青年,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猛,带翻了身下的蒲团。
青年那张长期营养不良的脸上涨得通红,脖颈处的大动脉剧烈地跳动着。
他死死地盯着徐子谦,双手在身前抱拳,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处泛起了一片病态的苍白。
“平川县,李铁!”
青年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
“愿入【新民学党】,为师兄……为学党效死!”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表态,犹如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还有我!”
“黄庭县,王莽,愿入新民!”
“丰安县……”
一时间,道场后方和中段的平民子弟阵营中,接连站起了十几道身影。
他们没有世家子弟的矜持,也没有所谓的脸面考量。
在他们那贫瘠的修行生涯中,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三级院师兄,就是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活生生的造化。
陈南坐在苏秦右侧的第四席。
这个习惯了用刀子和拳头说话的粗壮汉子,此刻死死地盯着自己身下的橙色松针。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陈南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深深地抓进了地面的松针里。
手背上那些犹如蚯蚓般凸起的青筋,在此刻剧烈地抽搐着。
十门果位法。
陈南的眼前,闪过了在水榭门外站岗的日日夜夜,闪过了那些世家子弟看待他时那种犹如看待一条看门狗般的眼神。
他想往上爬。
做梦都想。
陈南的左腿膝盖,在橙色松针上极其缓慢地向前蹭了半寸。
他那宽阔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丹田内那并不算纯粹的真元,已经开始向喉咙处汇聚。
他要开口。
他必须抓住这根骨头。
然而。
就在陈南的嘴唇刚刚张开,准备喊出自己名字的那个瞬间。
一只胖乎乎的、几乎看不见骨节的手掌,极其精准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只手上的力道并不大。
但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决,硬生生地将陈南那即将离地的膝盖,给按了回去。
陈南猛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一张被肥肉挤成一团的圆脸。
程天。
这个来自金泽县、据说家里掌握着数条灵矿矿脉的胖子,此刻并没有看陈南。
程天那双被肉缝挤成一条线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道场的最前方。
盯着那排端坐在第一席和第二席、周身散发着各种药香、符韵的……世家子弟。
“嘘……”
程天的嘴唇极小幅度地蠕动了一下,只有陈南和旁边的苏秦能听到那细若游丝的声音。
“别急。看前面。”
陈南顺着程天的目光看去。
在那排最靠近白松巨木的核心区域。
蓝才依然端坐在蒲团上。
这位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天骄,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云纹道袍,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
蓝才的眼帘微微低垂着,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枚莹润的羊脂玉佩。
他的右手拇指,在玉佩的边缘,以一种极其恒定的节奏,缓缓地摩挲着。
除了蓝才。
坐在他左侧的符阵世家嫡系、坐在他右侧的几名拥有着深厚背景的天骄。
全都没有动。
他们就像是几尊雕塑,在这群情激奋的道场中,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甚至可以说是死寂般的沉默。
没有激动。
没有渴望。
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那些站起身来的寒门学子一眼。
“为什么?”
陈南那满是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他反手抓住了程天胖乎乎的手腕,压低了声音,犹如一头被按住脖子的野兽。
“十门果位法……他们不眼红?”
程天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极其细密的冷汗。
这冷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大脑在极短时间内的超负荷运转。
“世家的眼界,和我们不一样。”
程天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十门果位法,在平民子弟眼里是通天大道。但在这些底蕴深厚的家族眼里……”
程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徐子谦那件暗金色的法袍上。
“【新民学党】……太小了。”
程天那属于商人的本能,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虽然不懂朝堂党争的险恶,但他懂投资,懂回报率,更懂什么是“沉默成本”。
“三级院是什么地方?是所有权贵世家押注的盘口。”
“蓝才他们身上,背着的是整个家族的兴衰。
加入一个小党派,意味着彻底得罪那些势力庞大的老牌学党,更意味着未来在官场上将被彻底边缘化。”
程天松开了握着陈南的手,胖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抹了一把汗水。
“他们看不上新民。”
“但徐子谦是授课师兄,他们得罪不起。”
“所以……”
程天的目光极其深邃地看了一眼那些犹如泥塑木雕般的世家子弟。
“他们只能装聋作哑。只能……沉默。”
陈南粗重的呼吸,在程天的这番剖析下,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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