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苏海身上。
苏海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青绸马褂,背着手,站在风口处。
他看着远处那片属于王家村的田野,眉头紧锁,眼神深邃。
“不去,是本分。”
苏海缓缓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咱们不欠他们的。
前几天那场架,咱们受了气。
如今他们遭了灾,那是老天爷在收人,咱们就是不去,谁也不能戳咱们的脊梁骨。”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正是如此”的神色。
苏海话锋一转,语气却忽然沉了下来:
“但是,乡亲们。
这地里的水,是人家王家村放的。
虽然是形势所迫,虽然是被逼无奈,但水流进了咱们的田,这就是情分。
这份情,咱们若是不认,那就是咱们理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有些不服气的后生,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再说了,咱们现在有底气。
秦娃子有本事,那蝗虫都绕着咱们村走。
咱们既然有些余力,为什么不搭把手?
都是在这青河边上讨生活的苦命人,谁比谁容易?
今天咱们看着他们死,明天若是咱们遭了难,又有谁来看咱们?”
苏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咱们苏家村的人,腰杆子可以硬,但心不能黑。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才是爷们儿该干的事。”
他看着众人,最后问道:
“这忙,咱们去帮。
不是为了他们王家村,是为了咱们自己心安,为了给子孙后代积点德。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场上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叫嚣着不去的后生们,此刻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苏海的话句句都在理上,句句都在道义上。
“苏老爷说得对。”
村里德高望重的苏顺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神色郑重:
“咱们不能做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
苏老爷讲究,咱们也不能跌份儿。
既然要去,那就走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去活动活动筋骨!”
“走!不能让人看扁了!”
“带上家伙事,别让虫子咬了!”
气氛被彻底调动起来,再无一人有异议。
村里一半的青壮都站了起来,拿着扫把、簸箕,跟在苏海身后,浩浩荡荡地向着王家村进发。
第55章 仙师驾到
王家村。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片充满希望的田野,而是一座正在被绝望吞噬的孤岛。
黑压压的蝗虫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乌云,带着令人牙酸的“嗡嗡”声,疯狂地啃食着一切绿色的东西。
麦秆折断的脆响、虫群振翅的轰鸣、以及人们驱赶虫子时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而无力。
田野里,到处都是挥舞着工具驱赶虫子的人群。
王家村的人,黎家村的人,黄家庄的人……
几百号人混在一起,像是陷入泥潭的困兽。
一个妇人拿着破旧的簸箕,机械地拍打着爬满麦穗的虫子,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眼神却有些麻木。
她每拍一下,就有十几只虫子掉落,但转眼间,又有更多的虫子爬了上来。
一个汉子举着火把,试图用烟熏。
可那火把刚一点燃,就被密集的虫群扑灭,甚至连他的手臂上都爬满了狰狞的黑甲虫,咬得他不得不扔掉火把,拼命拍打。
王枭站在田埂上,手中的黑铁拐杖已经沾满了绿色的虫血和黏液。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是体力和心力都透支到了极限的表现。
他看着那一株株在虫口下倒伏的麦苗,就像是看着一个个被屠杀的族人,眼中满是血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王枭有些迟钝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大群人正从苏家村的方向赶来,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步履匆匆。
领头的,正是那个身穿青绸马褂、平日里让他又敬又恨的苏海。
王枭愣住了,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苏家村的人竟然真的会来。
不仅来了,还来了这么多人,几乎倾巢出动。
“苏海……”
王枭迎了上去,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能转向被滑竿抬着过来的三叔公,深深一揖到底,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苏老哥……这份恩情,王家村……记下了。”
三叔公摆了摆手,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别谢我。
我都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做不了这个主。
如今苏家村当家的是苏海,是他力排众议,一定要带人来的。”
王枭转头看向苏海。
两个前几天还在河滩上对峙、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的汉子,此刻再次面对面。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剑拔弩张的仇恨,只有一种同病相怜、唇亡齿寒的默契。
“苏老弟……”
王枭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老哥。”
苏海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没有邀功,也没有炫耀:
“苏家村前几日承的情,今日还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苏家村青壮大手一挥:
“都别愣着了!干活!”
“杀虫!”
身后的苏家村青壮们发出一声呐喊,冲进了虫群之中。
苏海也拿起一把扫帚,加入了战团。
但他越打,手里的扫帚越沉,心也越沉。
太凶了。
这蝗灾比他想象中还要凶猛十倍。
即便有这么多人帮忙,即便大家拼尽了全力,也只能勉强护住一小块核心区域。
外围的庄稼,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三天,这几百亩庄稼就得全喂了虫子,颗粒无收。
“唉……”
苏海叹了口气,拄着扫帚走到田埂边稍作休息。
此时,王枭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黎家村的村长黎大勇,一个是黄家庄的保正黄老财。
这两位也是满脸愁容,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王老哥。”
黎大勇擦了一把脸上混着虫尸的汗水,看着那依旧肆虐的虫群,忍不住问道:
“大师留下的那个木雕呢?
你们有日夜供奉吗?
大师走的时候可是说了,只要香火不断,他就能感应到这边的灾劫,会回来救命的。”
旁边黄老财也连连点头,一脸的推崇与希冀:
“是啊!
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庄子也是遭了大灾,眼看就要绝收了。
我们全村人日夜跪拜那个木雕。结果怎么着?
大师真的感应到了!
在最后关头赶回来,几道符水撒下去,那漫天的虫子全死光了!
这几天,我们地里连个虫毛都没见着,神了!真是神了!”
他们口中的“大师”,正是那位云游至此的张大师。
在这几个村子里,他的名声已经近乎神明,是所有人心中最后的希望。
王枭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供着呢,一直供着呢。”
他指了指村口那个临时搭建的神龛,那里香火缭绕,青烟直冲云霄,神龛前跪满了祈祷的妇人:
“可……
求神拜佛终究是虚的。
万一大师没感应到呢?
万一大师有事来不了呢?
咱们总不能把全村几百口人的命,都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上吧?
这可是咱们最后的口粮啊!”
黎大勇和黄老财闻言,也都沉默了。
是啊。
神仙难求,凡人命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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