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毅伸出一根手指:
“大道三千,但这方天地的本源规则,是有数的。”
“大周仙朝将这天地气运、自然流转的法则,以农为本,具象化为了‘二十四节气’。”
“立春、惊蛰、清明、谷雨……”
“这二十四节气,便是二十四条通天大道。
而【果位】,便是挂靠在这二十四条大道之下的……分支。”
丁毅看着苏秦,抛出了一个极其具体的例子:
“比如,你的恩师,罗姬教习。”
听到罗姬的名字,苏秦的脊背微微挺直。
“他当年在朝堂之上,便是选择了二十四节气中的【芒种】。”
丁毅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畏:
“他入主的果位,名为——【知业】。”
“芒种·知业。”
苏秦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了在百草院中,罗姬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生死枯荣的眼眸,想起了那门能够逆转生机的《万愿穗》。
“罗教习当年因故自贬,祛除了身上大周仙朝受下的‘箓’,所以他被剥夺了官服,没了官位,只能在这二级院里担任一名教习。”
丁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
“但他当年入主的【果位】,却并没有消失。”
“你可以简单地将【受箓】理解为你们考取的百艺证书。
它代表的是仙朝的认可,代表着你能名正言顺地调动法网的权限,去施展法力。”
“没有了这层‘皮’,你便是个在野的散修。”
“但【果位】,不同。”
丁毅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果位,是修士自身的境界!是对那条法则分支的极致领悟和占有!”
“只要境界还在,只要【知业】这个果位还在罗姬的身上。”
“有朝一日,只要他愿意低头,只要大周天子重新赐下一道敕令,为他重新受箓……”
“他随时都可以重返官场,甚至瞬间恢复当年那排山倒海的恐怖官威!”
这番抽丝剥茧的解释,让苏秦的心头豁然开朗。
证书是权限,是外力,是“用法”。
而果位是境界,是内力,是“得道”。
难怪罗姬在这二级院里,即便只是一名教习,却能让各方实权人物都敬畏三分。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尊失去神印的神明!
“我明白了。”
苏秦微微点头,对【官】的理解,已然剥开了那一层神秘的面纱。
但他并没有忘记丁毅之前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比喻。
“可是,大人……”
苏秦看着丁毅,目光中透出一种探寻底层的锐利:
“既然果位是自身的修行境界。”
“那这跟‘因果大网上的一条鱼’……”
“又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问题,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惨烈、甚至带着几分残忍意味的笑容。
他看着苏秦,就像是在看着一只刚刚学会飞翔、却对即将面临的风暴一无所知的雏鸟。
“因为……”
丁毅压低了声音,那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冰刃,生生地扎进苏秦的识海:
“因为,果位……”
“是唯一的!”
轰!
这四个字,在苏秦的心底炸开。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果位……是唯一的?
“修仙,从来都不是什么请客吃饭,也不是大家手拉着手一起飞升的善堂。”
丁毅的声音,带着大周官场最深层的残酷底色:
“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亿万生灵在一条羊肠小道上的血腥厮杀。”
“我刚才说了,果位是法则的分支。”
“但天地的法则,其承载量是有限的。”
丁毅指着窗外:
“以罗教习为例。”
“他入主了【芒种·知业】这个果位。”
“这就意味着,在罗教习没有身死道消、或者主动放弃这个果位之前。”
“这天下间,这大周仙朝亿万万的修士之中。”
“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踏入【芒种·知业】的境界!”
“那条路,被他一个人,走死了!占满了!”
丁毅的这番话,彻底颠覆了苏秦在一级院和二级院所建立起来的修行观。
在一级院,大家为了几两银子的束脩拼搏,为了把一门法术练到二级而沾沾自喜。
在二级院,大家为了功勋点去竞争,为了八品证书去算计。
这都只是在“抢夺资源”。
资源虽然有限,但总有分配的可能。
但到了三级院,到了冲击官身的这一步。
这已经不是在抢资源了。
这是在抢“概念”!
这是在抢“法则的最终解释权”!
“这太残酷了……”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如果果位是唯一的。
“可是,大人。”
苏秦的思维极快,瞬间抓住了这个逻辑中最恐怖的一环:
“如果果位唯一,那这世间,朝着同一个果位方向修行的人,又何其之多?”
大周仙朝何其庞大,二级院的学子数不胜数,三级院的贡士更是卧虎藏龙。
大家修习的法门、领悟的道,难免会有重合。
“那些还在路上走着的人,如果发现自己辛辛苦苦修了一辈子的道,其终点的果位,早就被某个老怪物占据了……”
“他们……会怎么做?”
丁毅看着苏秦,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赞赏,但也夹杂着更深的悲哀。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已经真正触摸到了三级院的门槛。”
丁毅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将其死死地捏在手里:
“他们能怎么做?”
“要么,自废修为,重头再来,去选一条没人走的荒僻小道。”
“要么……”
丁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森寒:
“杀了那个占据果位的人!”
“踩着他的尸骨,强行夺取那份天地法则的认可!”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丁毅将身子前倾,那股属于九品人官的威压,在这一刻无意识地逸散出了一丝:
“你有没有想过。”
“那些已经高高在上、占据了果位的大修们。”
“他们看着下面那些源源不断、顺着自己这条道爬上来的后辈……”
“他们,会怎么想?”
苏秦的脊背,在一瞬间,窜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凉意。
头皮发麻。
一个极其血腥的词汇,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资粮……”
苏秦轻声呢喃。
“不错!”
丁毅重重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闷响:
“就是资粮!”
“在那些已经入主果位的大能眼里,所有走在同一条道上、修行相同法则的后辈,都是他们果位延伸出的‘藤蔓’。”
“平时,他们任由你们生长,甚至还会大度地洒下一些修炼心得,让你们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快一些。”
“可一旦他们自己的果位出现了动摇,或者他们想要向更高的品级去攀爬时……”
“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收网!”
“他们会像收割麦子一样,将你们这些后辈苦修一生的法则感悟、神魂精气,强行抽取得一干二净,用来填补他们自己的道基!”
丁毅看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绝望的压抑:
“你以为你是在修仙?”
“你其实,只是在他们编织的因果大网里,努力把自己养肥的一条鱼罢了。”
“你修得越快,悟性越高。”
“在那张大网主人的眼里,你这条鱼,就越肥美,越有收割的价值。”
死寂。
雅间内,只有泥炉上那壶沸水在无休止地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苏秦坐在木椅上,双手平放在膝头。
他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此刻也没有出现那种骇然失色的表情,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却深邃得仿佛要将这室内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那句“贵不可言,必成仙官”背后,所必须跨越的尸山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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