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云顶,薪火社。
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天光,殿内并未点灯,唯有中央那颗悬浮的水晶法球散发着幽冷的微光。
微光中。
倒映着的是一幅足以令任何二级院学子神魂震颤的画面。
荒原之上。
一袭青衫立于城头。
城下。
上万头散发着通脉九层恐怖气息的凶兽,如同一支绝对服从的幽灵大军,背对城墙,面朝荒野,静寂无声。
没有厮杀,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致、霸道到了极点的规则镇压。
“我一人……”
“便可成军。”
随着水晶法球中传来那句平淡却又犹如惊雷般的话语。
薪火社内,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之中。
这种寂静,不同于以往他们看完其他学子考核后那种带着审视与挑剔的沉默。
这是一种在见证了某种打破了常理、甚至超出了他们自身预期认知的事物后,所产生的本能窒息。
“《万物化傀》……”
良久。
顾池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古旧的铜钱,声音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死寂。
这位研吏社的社长,平日里最爱钻研人心与局势。
他总是能在一团乱麻中,用最理智的眼光剖析出每个人行为背后的动机。
但此刻。
他看着法球中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深的恍惚。
“一晃神之间……”
顾池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咀嚼着某个难以咽下的干果:
“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
“当初那个刚进入二级院、还在为了一本九品证书去四处奔波、去和地方乡绅虚与委蛇的小师弟……”
顾池将手中的铜钱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自嘲地笑了一声:
“竟然,成了这台上的‘角儿’了。”
他转过头,目光在桌旁的莫白、钟奕等人脸上扫过:
“现在的他……”
“已经真真正正地,具备了资格。”
“和我们……”
顾池顿了顿,将那两个字咬得极重:
“平起平坐了。”
平起平坐。
这四个字,在薪火社这个由二级院最顶尖、最妖孽的一小撮人组成的圈子里,是极少被提及的。
因为能坐在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是各自百艺流派的魁首,每一个手里都捏着直通三级院的保送底牌。
他们是这二级院的“天”,是这棋盘上的“执子者”。
而苏秦。
一个月前,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一枚刚刚沾染了点“果位”气息、值得下注投资,却还需要漫长时间去成长、去打磨的潜力棋子。
可现在。
这枚棋子,自己掀翻了棋盘。
他用那蛮横得不讲道理的悟性,用那生生肝满的五级道成《草木皆兵》,以及那脱胎换骨的七品《万物化傀》。
硬生生地,在他们这群老牌巨头的眼皮子底下,砸出了一个属于他的位置!
“蔡社长。”
一直沉默不语的丁洛灵,忽然偏过了头。
这位万法社的女社长,那张清冷如霜的脸庞上,此刻竟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将清明的眸光,落在了坐在主位上、正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蔡云身上。
“一个月前……”
丁洛灵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直指人心的锐利,像是一把软刀子,精准地切入了蔡云的软肋:
“在那场关于是否吸纳苏秦入社的会议上。”
“我记得某人好像说过。”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模仿着蔡云当时那种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控的口吻:
“‘他虽然身具【冬至】果位的关注,有了被看见的资格……
但他的修为终究还是太低了。通脉五层,在我们这群人里,连自保都勉强。’”
“‘连二级院的底蕴都没有积累完成……
这么早邀请他加入薪火社,让他接触那些沉重的话题,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甚至是一种揠苗助长。’”
“‘维持现状,不必刻意打扰。等他真正有了自保之力……届时再议。’”
丁洛灵将当时会议上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随后。
她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蔡云那张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脸庞,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如今……”
“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
“这位被你认为‘连自保都勉强’、‘需要时间去打磨底蕴’的新生。”
丁洛灵指了指水晶法球中,那个站在上万头通脉九层凶兽大军前,犹如掌控生死神明的少年:
“不仅修为到了通脉九层圆满,拿了八品证书。
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使出了这等连你我都感到心惊的七品杀伐大术。”
“蔡社长。”
丁洛灵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
“你怎么看?”
面对着丁洛灵这番绵里藏针的调侃。
坐在主位上的蔡云。
这位身为聚宝社与薪火社双料社长、曾被朝廷大员亲口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顶尖权谋家。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他那套滴水不漏的官场话术去化解这番尴尬。
他沉默了。
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价值、称量世间万物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法球中的苏秦。
良久。
“呼……”
蔡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玉扳指,靠在椅背上。
那张向来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脸上,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一种极度真实、甚至带着几分苦涩的坦然。
他摇了摇头,没有辩解。
“是我……”
蔡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看透了自己失误后的清醒:
“看低了他。”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皆是微微一怔。
能让一向自负、算无遗策的蔡云亲口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这本身,就是对苏秦最大的认可。
“我原本以为。”
蔡云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误判,他条理清晰地复盘着自己当时的逻辑:
“他再怎么天才,崛起,也是需要时间的。”
“他需要时间去沉淀修为,需要时间去消化八品证书带来的法网底蕴,更需要时间去摸索那道阻碍了无数人的七品门槛。”
“我以为,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有足够的余裕,去慢慢地观察他,去一点一点地施恩于他。”
蔡云自嘲地笑了一声:
“但我没想到。”
“天才之所以是天才……”
“就是因为他,先天便具有打破常规,无视那些所谓‘必须经过的过程’的能力。”
“他根本不需要我们去施舍那些所谓的‘时间’。”
蔡云坐直了身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虽然承认了失误,但他那双眼眸深处,属于上位者的那份谋算,却并未因此而熄灭。
相反。
在认清了苏秦的真正价值后,他反而变得更加果决。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蔡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沉稳:
“这一次月考结束后……”
“就尝试着,正式邀请他吧。”
“找个合适的机会,和他叙说一下,我们的那个‘计划’。”
蔡云看着水晶法球中苏秦的身影,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若他愿意加入进来。”
“凭他如今展现出的这份实力,以及他那【冬至】果位的特殊属性……”
“我们这个谋划了许久的大局,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说到这,蔡云似乎是为了说服众人,也是为了稳住自己作为社长的权威,他又极其理智地补充了一段分析:
“终归而言。”
“如今的他,虽然踏入了我们的阶层,有了上桌的资格。”
“但,还是稍弱一些的。”
蔡云的目光锐利,仿佛要将苏秦的底牌看穿:
“他那《万物化傀》,虽然气象惊人。”
“但毕竟是刚刚领悟,受限于他的积累,那法术的境界,充其量也就是【凝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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