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醒了【九幽缝尸体】。’”
“‘你娘没白死。她这副贱命,能换来你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有了这天赋,你以后在这大周官场上,必然前途无量!为父就算拼尽徐家的一切,也要保你青云直上!’”
你娘没白死。
能换来你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这几句话,犹如天下最锋利的钝刀,在“父爱”这两个字上,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将其扭曲成了一场令人作呕的恐怖笑话。
在徐黑虎看来,他给了儿子生命,给了儿子最好的物质条件。
如今,虽然他亲手杀了一个“工具”,却阴差阳错地刺激儿子觉醒了绝顶天赋,为儿子铺平了一条通往三级院、通往无上官威的通天大道!
他是一个何等称职、何等伟大的父亲啊!
至于那个死去的女人,不过是这通天大道上,垫在脚底的一块砖石罢了。
甚至于,他觉得儿子也应该像他一样高兴,感谢上苍的馈赠,感谢这个“意外之喜”,感谢他这个父亲的“成全”。
“那一刻……”
徐子训睁开眼,眸光清冽,却深邃得如同万古寒冰:
“我看着他那张狂喜的脸,看着他那只沾着我娘鲜血、却在我头上抚摸的手。”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
“我甚至……生不出一丝恨意。”
徐子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理智:
“因为我突然明白……”
“他不是在虐待我。他是真的爱我,那是毫无保留的、愿意倾尽所有的父爱。”
“可是……”
徐子训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这种建立在将他人视作草芥、视作工具、甚至视作材料之上的‘爱’……”
“太沉重了,也太脏了。”
“我这副肩膀,挑不起。我这双眼睛,也看不得。”
徐子训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那高悬于夜空的孤月,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没有拍开他的手,也没有去质问他。”
“我只是从血泊中站起身。”
“我对他说:‘父亲,您辛苦了。’”
“然后……”
徐子训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我转身走出了那个院子。”
“那一夜……”
“我失去了两位最亲的人。”
“一个被他杀了。”
“一个……被我当做死人,彻底埋了。”
故事讲述到此。
戛然而止。
精舍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窗外的风停了,紫竹林不再摇曳,仿佛连这天地,都被这段极其惨烈、极其扭曲的往事给震慑住了。
苏秦蹲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搭在徐子训的肩膀上。
没有用力,只是提供着一份实实在在的、活人的温度。
他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徐子训为什么会如此“拧巴”。
徐黑虎确实爱他,那是毫无保留的父爱,甚至徐子谦也极其宠溺他这个弟弟。
但这父兄的爱,是建立在一种极其冷血、傲慢且将他人视为草芥的阶级逻辑之上的。
徐子训恨透了这种冷血,所以他决绝地切断了与家族的一切联系,哪怕饿死,也不愿动用那沾着血的权势。
他拥有着世人梦寐以求的顶级【九幽缝尸体】,那是一条注定能让他一飞冲天、让金教习这种大能都为之折腰的通天大道。
但他却碰都不愿去碰一下。
因为那是踩在他母亲的尸骨上,用他母亲的惨死刺激出来的恶之花!
每使用一次那种力量,就是在提醒他那个血淋淋的夜晚,就是对那个在偏院里温柔给他讲故事的母亲的背叛,就是对徐黑虎那种“吃人逻辑”的妥协!
所以,他逃了。
他逃进了一级院,逃进了百草堂。
他宁愿被人骂作废物,宁愿留级三年,也要死磕这灵植一脉。
他要考前十,他要进种子班,他要拿到九品证书。
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喜欢种地。
也不是因为他想要借此去争夺什么官身。
而是因为……
那是他母亲曾经给他讲过的画本里的世界。
那是他母亲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唯一向往的那种“让天下无饿殍”、干净而纯粹的道。
他要用这种干干净净的、能够孕育出粮食与生机的力量。
去洗刷掉自己这身骨血里,那属于“徐家”的、令人作呕的罪孽。
他要用这条路证明给那个高高在上的典史父亲,证明给那个三级院的兄长看:
我不做你们的杀人刀。
我也不稀罕你们那种带着血腥味的父兄之爱。
我徐子训,也能凭自己,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站着!
第175章 苏秦获敕,大周仙官!!!
精舍内,那一地冰凉的月光仿佛凝固了。
苏秦蹲在徐子训的身旁,看着这位将自己深埋在十二年血色记忆中的师兄。
他没有去拍对方的肩膀,也没有再说那些干瘪的安慰之词。
良久。
苏秦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青衫的下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子训,声音很轻,却透着理智:
“你的父亲,确实很爱你。”
“他愿意倾尽徐家的一切来培养你,甚至在刚才,愿意在那水榭里,放下大周仙官的威严,对着我们这群二级院的学子鞠躬。”
苏秦的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案卷:
“但,他给你的,全都是他自己认为对的东西。”
“就像你明明喜欢的是梨子,他却拉来了满满一整车、装了满满一果园的苹果。甚至……”
苏秦的目光微微一沉:
“那些苹果上,还带着血。”
徐子训靠在墙角,那双原本已经空洞如死水的眼眸里,因为这句比喻,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仙官,习惯了上位者的掌控。”
苏秦看着徐子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徐黑虎那套吃人逻辑的病根:
“他不会去换位思考。”
“或者说,在他那套弱肉强食、将万物视为阶梯的规则里,他根本就不屑于去换位思考。”
“他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你现在还小,还会被那些世俗的妇人之仁所羁绊。
他坚信,只要等你长大了,等你站到了和他一样高、甚至比他更高的位置上时……”
“你自然就会懂得他的‘良苦用心’。”
“你自然就会明白,为了那通天的权柄,牺牲一个微不足道的‘鼎炉’,是何等划算的买卖。”
苏秦的这番剖析,如同一把尖锐的手术刀,将那份包裹着残酷外衣的“父爱”,切割得明明白白。
徐子训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苏秦没有停下。
他看着徐子训那张苍白的脸,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金刚怒目般的威严: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你在一级院蹉跎三年,你死磕你不擅长的灵植一脉,你宁愿被别人嘲笑是通脉二层的废物,也不愿去碰那门家传的绝学。”
“你以为这是在反抗他?”
苏秦摇了摇头:
“不,你只是在惩罚你自己。”
“你只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守着你母亲留给你的那点干净的念想。”
“可是,徐兄。”
苏秦往前迈了半步,直视着徐子训的眼睛:
“力量,是无罪的。”
“不管是灵植一脉的生发之气,还是【九幽缝尸体】那逆转生死的阴气。
它们都只是一把刀。”
“有罪的,从来都不是这把刀。”
“而是握着那把刀,去剖开你母亲胸膛的那个——人!”
这句话,宛如一道平地惊雷,狠狠地劈在徐子训的识海深处。
徐子训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豁然睁大。
“只有你真正掌握了力量。”
苏秦的声音放缓,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厚重:
“只有你越过他,获得了那真正能够制定规矩的权柄,入驻了那高高在上的官位……”
“一切,才由你真正说了算。”
苏秦指了指窗外那浩瀚的夜空:
“到那时,你才能去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你才能用你手中的刀,去践行你母亲口中的‘君子之道’。”
“你才能真真正正地,做到‘让天下无饿殍’。
才可以让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悲剧,在这大周仙朝的地界上,不再重演。”
“变强吧,徐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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