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设想过苏秦会如何应对。或许是受宠若惊的叩谢,或许是故作矜持的推辞。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苏秦会当着罗姬的面,当着满堂学子的面,直接把百草堂那块名为“公平”的铁律招牌,硬生生地砸在教习的脚下。
“他疯了吗……”
后排的邹武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可是罗姬!是连县衙里的大老爷都不敢轻易顶撞的二级院活阎王!
李长根更是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
他太清楚这“亲传”二字的分量。
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通天捷径,苏秦不仅不接,反而还要去质问递出这梯子的人,其居心何在。
这何其大胆!
然而。
高台之上。
面对着苏秦这近乎于“大逆不道”的质问,罗姬那张万年不化的古板脸庞上,却并没有浮现出任何人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相反,他静静地看着阶下那个青衫少年,深邃如古井的眸底,竟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细微的涟漪。
那是一抹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欣慰的浅笑。
他没有看错人。
这百草堂,最重公平。
什么是公平?
不是拿着尺子去量每个人的天赋,然后按图索骥地分发资源。
那是商贾的斤斤计较,是凡俗官吏的排排坐分果果。
真正的公平,是在面对诱惑、面对唾手可得的特权时,依然能够保持绝对的清醒。
依然能够认清自己的斤两,不因他人的偏爱而迷失本心,不因自身的利益而践踏群体的规则。
苏秦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反而用百草堂的规矩来反问他。
这本身,就是对百草堂理念最深刻的践行。
罗姬将目光从苏秦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尚枫眼底那一抹释然,看到了叶英眼中的惊诧,也看到了那些普通弟子脸上的惶恐与不解。
“亲传弟子,不同于入室弟子。”
罗姬开口了,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法度,在这寂静的讲堂内回荡:
“入室弟子,是道院的教学义务。
只要你们的进度和考核达到了标准,无论我喜不喜欢,我都必须收下,必须倾囊相授。”
“这是公器,是规矩。”
罗姬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亲传弟子……”
“完全取决于教习的喜好,取决于师徒之间那一份不可名状的契合。”
“可收,可不收……全凭我一己之念。”
罗姬的目光变得幽深,像是在回忆一段漫长的岁月:
“我罗姬在这百草堂执教多年,规矩立得比谁都严。
若亲传也只看修为、看资历,那我门下的亲传,又何止今日这区区三人?”
他顿了顿,视线在第一排的几人身上依次掠过:
“尚枫,你枯木逢春,道心坚韧,是难得的苦修之士。
叶英,你七窍玲珑,能于死路中另辟蹊径,商贾之道亦被你走出了三分仙气。”
“你们的修为和法术造诣,在整个二级院都属顶尖。
但这,只是你们立足的根本,却非我罗姬挑选衣钵的标准。”
“你们的道,很稳,也很强。但与我……”
罗姬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贬低,只有一种看透了各自归途的坦然:
“暂无亲传的缘分。”
此言一出,尚枫与叶英皆是神色微敛。
他们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什么委屈的表情。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自然明白强扭的瓜不甜。
教习的亲传之道,他们学不来。
他们的路,教习也未必完全认同。
这种相互尊重却不强融的默契,本就是百草堂的常态。
只是,罗姬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所有人的心跳,再次漏了半拍。
罗姬收回目光,重新锁定在苏秦身上。
“苏秦。”
罗姬的声音放缓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苍凉与洞悉:
“你可还记得,一个多月前,你在青河乡苏家村……”
“替那王家村驱虫的那件事?”
苏家村?驱虫?
听到这几个字,全场近两百名学子,皆是一头雾水。
包括坐在最前面的祝染、楼俊宏等人,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只知道苏秦在月考的“青云养灵窟”中大放异彩,拿了天元,得了一众紫社的青睐。
至于他在一级院时、在家乡干过什么,他们根本无从知晓,也从未关心过。
一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在那个连灵气都稀薄的穷乡僻壤,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苏秦站在第二席的案几旁。
听到罗姬提起那件旧事,他那双犹如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错愕,随后化作了些许追忆的微光。
他没有去回想自己当时因为强行催动法术而导致真元枯竭、险些丧命的凶险。
也没有去回忆那些黑背蝗虫被成片震杀时的场景。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晚在田埂上,乡亲们那绝望的眼神。
是王家村的人,在因为抢水而差点引发流血冲突后,面对自己不计前嫌出手相救时,那痛哭流涕、甚至要将救命钱双手奉上的画面。
“弟子……记得。”
苏秦微微低头,声音沉静,没有丝毫夸耀的意思。
罗姬点了点头,那张刻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叹息的赞赏。
“那王家村,曾因大旱,与你苏家村为了水源大打出手,甚至差点闹出人命。”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内回荡,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将那段被尘封的过往,血淋淋地剖开在众人面前:
“这等断人活路的世仇,放在这修仙界,便是灭门的理由。
放在这凡俗乡野,更是几代人都解不开的死结。”
“但你。”
罗姬看着苏秦,一字一顿:
“在修成法术之后,不仅没有借着仙家手段去打击报复,反而不计前嫌,耗费自身那点少得可怜的聚元期真元,去替他们除了那铺天盖地的虫灾。”
“你拒了他们的重金谢礼,甚至没有提一句水源的事。”
“你只对他们说了一句话……”
罗姬停顿了半息,将苏秦当日在王家村田头说过的那番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都是青河乡的乡亲,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这世道把人都变成鬼了,咱们不能再自己逼死自己。’”
死寂。
百草堂内,再次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祝染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斜前方的那个青衫背影。
叶英手中那把刚拿起的折扇,再次悬停在了半空。
后排的李长根、邹文邹武,更是听得呆若木鸡。
以德报怨。
这四个字,在典籍里看着光鲜亮丽,但在现实的修仙界里,那就是愚蠢和软弱的代名词。
在这个为了碎银几两都能同门操戈的世道里,谁不是把资源和面子看得比命还重?
可苏秦,不仅这么做了。
而且是在他自己都还朝不保夕、连二级院门槛都没摸到的时候,倾其所有地去帮了一群曾经试图断他活路的人。
“我罗姬收亲传弟子,不看天赋多高,不看背景多硬。”
罗姬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撼中拉回了现实:
“我只看,这师徒之间的心意,是否相通。”
“我走的是护土安民的道,修的是庇护一方的法。
这门《万愿穗》,若是没有那份真正把苍生装在心里的执念,便是练到了九品、八品,也终究只是一门窃取愿力的邪术。”
罗姬看着苏秦,眼底的那抹赞赏不再掩饰:
“你在微末之时,便能做到大公无私,能将自己所学,毫无保留地反哺给那片生你养你的乡土。”
“你不求名利,只求岁稔民安。”
“这份执着与心意……”
“早在一个月前,那份关于你的考核简报呈到我的案头时,便已经入了我的眼。”
罗姬缓缓站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在阳光的映照下,竟透出一种宛如山岳般的威严:
“我之所以迟迟没有开口。”
“是因为我这把老骨头的精力有限。
王烨那小子虽然浑,但毕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在他结业去三级院之前,我分不出更多的心神去雕琢第二块璞玉。”
“而如今,王烨已走。”
罗姬的目光深邃如海,凝视着苏秦:
“所以,今日这亲传之位。
并非是因为你拿了八品证书,也并非是因为你刚才那场顿悟。”
“哪怕你今日依旧是个只能坐末席的普通弟子,哪怕你连那九品证书都没考上……”
“我罗姬,也会在此刻,向你抛出这根橄榄枝。”
话音落下。
整个百草堂,仿佛被抽去了一切声音。
所有的目光,原本还夹杂着些许不解、或是酸楚的眼神,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深的、甚至带着几分羞愧的敬重。
百草堂,最重公平。
他们曾经以为,这种公平,是建立在修为、进度、以及对资源的绝对量化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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