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府。”
“多谢。”
苏秦微微颔首。
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转身,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径直向着半开的店门走去。
薛廷看着那个并不宽阔的背影。
心底的忧虑再次涌了上来。
“苏魁首!”
薛廷忍不住追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挣扎:
“沈府里护院众多,还有阵法……您一个人去……”
苏秦的脚步未停。
他伸手拉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阳光瞬间涌入,将他那一袭青衫照得透亮。
他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平稳如水、却重如千钧的话语,在略显昏暗的铺面内回荡。
“这点小事。”
“我一人足矣。”
.......
流云镇,沈府。
这并非是一座寻常商贾的宅院。
它坐落于镇子最繁华的地段,却用两道高耸的青砖风火墙,硬生生地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外。
朱红色的大门上,密密麻麻地嵌着碗口大小的铜钉,门前没有摆放俗气的招财瑞兽,而是卧着两尊线条冷硬、透着股子肃杀之气的镇墓石兽。
这等逾制的规制,若放在别处,早被巡检司敲了门。
但在这里,这两尊石兽就是流云镇的规矩。
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曾是握着官家印把子的【青苗放贷吏】。
哪怕如今退了休,脱了那身官服,他在这方圆百里留下的根系,也早已深扎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骨血里。
苏秦在台阶下站定。
那双被洗得有些发白的布鞋,踩在沈府门前铺就的上好青石板上。
大门半开着。
门槛内,站着两个身穿青灰色短打的门童。
这两人虽然只是看门的帮闲,但眼神却并不浑浊,呼吸绵长,脚下生根。
苏秦一眼便看出,这两人皆有聚元中期的修为。
用修士来看大门,这是世家豪绅才有的排场,也是无声的立威。
见苏秦走上台阶,其中一名门童微微跨出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正中央。
他的目光在苏秦那身破旧的青衫上快速扫过,并没有立刻露出驱赶的恶态,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却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笑意。
“这位公子,止步。”
门童双手交叉拢在袖子里,并没有抱拳行礼的意思,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府重地,非请莫入。
若是要谈买卖,还请移步去街头的沈记商行。
若是有私事要找咱家老爷……”
他顿了顿,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袖口处不经意地搓了搓:
“那也得先递个拜帖,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只是这通禀的腿脚功夫,多少得费些茶水,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就是规矩。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在大周仙朝这等阶级森严的地方,哪怕是权贵人家的狗,也懂得如何在大门前卡住一道关口,揩下一层油水。
苏秦静静地看着那门童搓动的手指。
若换做往常。
或者说,若是在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一级院外舍精打细算的穷书生时。
面对这种索贿,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
花点小钱,省去诸多麻烦。
这本就是底层生存的智慧,也是他向来信奉的处世之道。
更何况,现在的他,腰间的锦囊里揣着上百两白银的巨款。
几两银子的好处费,对他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已经基本等同于无用之物。
给钱,是最简单、也最不费力气的解决方式。
但……那是平时。
苏秦的眸光,渐渐冷了下来,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今日,他不是来拜山的,也不是来谈生意的。
他是来要人的。
要人,就不能低头。
一旦在这里给了好处费,那他便是以一个“求见者”的低微姿态跨过这道门槛。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沈府里,当你低下了第一下头,对方就会顺势压弯你的脊梁。
面对沈立金那种曾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老狐狸,未见其人,气势上便已输了三成。
这不利于谈判。
更不能护住他想要护住的人。
所以,这个钱,不能给。
这道门槛,他必须堂堂正正、甚至是以一种碾压的姿态,踏过去。
苏秦没有去摸怀里的银两。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捏住了头上那顶压得很低的竹篾斗笠的边缘。
“我不递拜帖。”
苏秦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丝毫的动怒,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事实:
“我亲自进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手腕微动,将那顶遮蔽了面容和气机的斗笠,摘了下来。
随手,丢弃在一旁的石阶上。
“嗡——!”
就在斗笠脱手的那一刹那。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其恐怖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苏秦的身上爆发开来!
那不是真元激荡的法力冲击。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规则对凡俗的绝对位格碾压!
在两个门童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
苏秦的头顶三尺之上,虚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裂。
四道截然不同,却又交相辉映的光华,如同四轮烈日,轰然显化!
最下方,是纯粹到极致的紫金之气,凝结成【天元】二字,透着大周道院最顶级的学术威严与国运加持。
其上,是赤金如火的【万民念】,字里行间仿佛有千万人在一起祈祷、劳作,那是沉甸甸的人间烟火,是万千乡民的生死托付。
再往上,是五个古朴厚重、仿佛由青铜浇筑而成的篆字——【青云护生侯】。
这道伴随着冬至果位关注的敕名,散发着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神权余威。
而在这一切的最高处,是一道由六色光华流转编织而成的光轮。
【六社相印】。
它代表着二级院最顶尖的六大紫幡学社的集体背书,是这方圆百里之内,年轻一代中最庞大的一张权力关系网!
紫金、赤金、青铜、六彩。
四道敕名,层层叠叠,如同一座倒悬的山岳,硬生生地压在这沈府的门楣之上。
那名刚才还在搓着手指索贿的门童,身体僵住了。
他张开嘴,似乎想要呼吸,却发现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粘稠的胶水。
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扑通。”
那是膝盖与青石板重重磕碰的声音。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挣扎。
在那种直透灵魂的阶级压迫下,聚元中期的微末修为连个笑话都算不上,他几乎是出于生物的本能,直接跪倒在地。
另一名门童也是双腿发软,死死扶着门框才勉强没有瘫倒,但他的腰已经深深地弯了下去,弯成了一个极其卑微的弧度。
“你……你是……”
那名跪在地上的门童,艰难地抬起头,仰望着那个被四道光华笼罩、宛如神明降世般的青衫少年。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颤音:
“你是……苏秦!”
“苏天元!”
苏秦这个名字,这几天在流云镇可是如雷贯耳。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会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苏秦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门童。
他的眼神依旧温和,没有那种得志猖狂的跋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漠然。
那是看路边草芥的眼神。
“正是在下。”
苏秦微微点头,声音不急不缓,将那句惊得门童魂飞魄散的话,平平淡淡地送了回去:
“劳烦通报。”
“不……不用通报!”
那名还扶着门框的门童,此刻反应极快,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变形。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做出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姿势:
“沈老爷……沈老爷早就吩咐过了。”
“若是……若是苏天元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任何人不得阻拦,也……无需通报。”
听到这句话,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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