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王烨上下打量了苏秦一眼,实话实说道:
“你的修为太薄,积累也不够。”
“通脉五层,在他们那个全是怪物的圈子里,确实不够看。”
“把你强拉进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坏了他们的大计。”
“所以……”
王烨指了指桌上那六枚法印:
“他们才整出了这么一出‘曲线救国’。”
“暂时不发薪火社的请帖,而是各自出面,给你最高的荣誉,给你开放资源。”
“这就是在——养鱼。”
“也是在向整个二级院宣告……”
“你苏秦,是他们预定的人!”
苏秦沉思良久。
他手指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边缘,目光在桌上那堆法印中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那枚漆黑如墨的【天机】法印上。
“师兄。”
苏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直指问题的盲点:
“既是六社齐至,共尊薪火,意在为将来进入三级院铺路……那为何这局中,独独缺了那天机社的社长?”
王烨闻言,挑了挑眉,似是没料到苏秦关注点竟在此处。
“杜望尘?”
“正是。”
苏秦目光微凝,分析道:
“论实力,他是灵媒一脉魁首。
论势力,天机社掌情报推演,乃是布局的关键一环。
若是薪火社真想在三级院搞什么计划,没理由放过这样一块拼图。
除非……”
苏秦顿了顿,看向王烨:
“是他不够格?还是……他看不上?”
“呵。”
王烨轻笑一声,重新瘫回椅子里,双腿交叠,晃了晃脚尖:
“你小子,倒是敏锐。”
“薪火社选人的门槛确实高,非魁首不入,非妖孽不要。
但杜望尘……他自然是够格的。”
“他不入局,不是因为别的。”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那是比二级院更高的方向:
“是因为……他不需要。”
“不需要?”
“对。”
王烨淡淡道:
“蔡云、陈鱼羊、顾池……甚至包括我,我们这些人,不管家里有没有钱,但在那真正的大道官场上,都是无根浮萍。
想要往上爬,想要在那吃人的三级院里站稳脚跟,就得抱团,就得结党。”
“但杜望尘不一样。”
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姓杜。”
“惠春县乃至青云府有名的修仙望族——杜家。”
“更重要的是,他有个亲哥哥,叫杜如晦。”
“那杜如晦如今已是三级院的风云人物,更是在那边某个庞大‘学党’中占据了核心席位。”
“路,人家家里早就给铺好了。”
“金光大道,直通官身。”
王烨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对于这种有退路、有靠山的人来说,加入薪火社这种‘野心家’的联盟,风险太大,收益却未必更高。”
“这就是所谓的——身在局外,自有安排。”
苏秦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有人是在泥潭里抱团取暖,试图搭梯子登天;而有人生来就在梯子上。
这便是世家与寒门的区别,也是这修仙界最赤裸的现实。
解释完杜望尘的事,室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秦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目光从杜望尘的法印上移开,缓缓落在了对面王烨的身上。
看着这位平日里懒散随性,实则心思深沉的大师兄,苏秦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将之前种种细节串联起来的念头。
“师兄。”
苏秦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笃定:
“你说薪火社是‘学党’的前身,是蔡云为背后的大人物搜罗人才的网。”
“那……”
苏秦盯着王烨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之前提过的,那桩与陈鱼羊师兄闹翻的‘辣椒油’公案……”
“应当是故意的吧?”
王烨正在转动酒杯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那双半眯着的眸子瞬间睁开,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哦?何以见得?”
“因为这不合常理,更不合你的人设。”
苏秦神色坦然,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师兄平日里看似不羁,实则心思最为细腻,最懂人心。”
“在一级院时,你会为了照顾那些贫寒学子的自尊,选择匿名资助,做得滴水不漏。”
“在我因为钱财发愁时,你会设下必输的赌局送我银两,维护我的颜面。”
“甚至就在今日,为了不让赵猛、吴秋他们感到落差,你还特意安排古青师兄将他们带回,避开了那场尴尬。”
苏秦直视着王烨:
“这样一个处处为他人着想、行事极有分寸的人……”
“又怎么会在明知陈鱼羊乃是厨痴、最忌讳旁人动他食材的情况下,去干那种当众打脸、近乎羞辱的蠢事?”
“而且,还是为了‘嫌淡了’这种荒谬的理由?”
“这不像是你的作风。”
“除非……”
苏秦的声音放轻了些,却字字诛心:
“除非,你是想借此机会,主动斩断与他的联系。”
“或者说……你是想借着与陈鱼羊的决裂,向他背后的‘薪火社’,乃至那位‘蔡云’师兄……”
“表明一种拒绝的态度。”
“一种……既不伤了大家表面和气,又能让你置身事外的态度。”
“王兄……”
苏秦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你其实……根本就不想加入薪火社,对吧?”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灯花爆裂的“噼啪”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王烨维持着那个握杯的姿势,定定地看着苏秦。
看了许久。
忽然。
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与伪装,反而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释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你这小子……”
王烨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叹了口气:
“心思太毒。”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放下了酒杯,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某种伪装,那种懒散的气质中,多了一份沉重。
“没错。”
“我是故意的。”
“那一勺辣椒油,是我这辈子倒得最准、也最狠的一次。”
“直接把我和他们,隔出了一道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
“为什么?”
苏秦问道。
既然薪火社势大,又有“降维打击”这等宏伟计划,作为罗姬亲传,加入其中岂不是如虎添翼?
“为什么?”
王烨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大概是因为……我师父是罗姬吧。”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但苏秦听懂了。
罗姬是被贬下来的,是因为不肯结党、不肯同流合污才来到这二级院的。
作为罗姬的亲传弟子,若是转头就扎进了这最大的“党争”漩涡里……
那便是打了师父的脸,也是坏了自己的道心。
“蔡云的路很清晰,结党、营私、争权、夺利。他要走的是一条从龙之路。”
王烨淡淡道:
“但我这人,骨头硬,膝盖软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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