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井水压下了喉咙里的火气,却压不下心头的那股子滚烫。
他放下水瓢,目光缓缓扫过这人声鼎沸、忙碌中带着欢笑的场景。
金黄色的稻谷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新米的清香。
孩子们的笑闹声,汉子们的吆喝声,妇人们的闲话声,交织成一曲最动听的乐章。
苏海陷入了恍惚。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片愁云惨雾。
他还在为了那三百两束脩愁得想去卖地、借印子钱。
他还在担心这地里的庄稼能不能熬过秋收,还在担心这个冬天会不会有人饿死。
他本来做了最坏的准备。
他想着,只要能有以往三成的收成,只要能把税交了,哪怕家里紧巴点,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但……现在。
眼前这一幕,这堆积如山的粮食,这满场的欢声笑语。
这是丰年都少见的大丰收啊!
而且是那种……颗粒饱满的“仙粮”!
这一季的收成,怕是顶得上往年两年!
“这日子……怎么就像做梦一样呢?”
苏海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
不是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这一切的改变,仅仅是因为一个人。
因为他的儿子,苏秦。
苏海转过头,望向村口那条蜿蜒向外的山路。
夜色深沉,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但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挺拔,坚定,一步步走向那更高更远的地方。
曾几何时,那个还需要他拉着手、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喊“爹”的孩子,已经走到了他看不见、也够不着的高度。
他以为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为儿子遮风挡雨的大树。
可直到今天,他才恍然惊觉。
原来,那棵他悉心浇灌的小树苗,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参天巨木。
它的枝叶已经伸向了云端,它的根系已经护住了整片大地。
而他这个当爹的,如今却是在这棵大树的庇荫下,享受着那份难得的安宁与荣耀。
“真的长大了啊……秦娃子……”
苏海低声喃喃,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带着无限的欣慰。
他缓缓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刚打下来的稻谷。
谷粒在他粗糙的掌心流淌,温热,坚实。
就像是儿子临走时握住他的那双手。
苏海的脸庞上噙着复杂的笑。
有些释怀。
那是卸下了一生重担后,终于可以松口气的轻松。
从今往后,他不需要再为了生计而卑躬屈膝,不需要再为了几两银子而愁断肠。
苏家,真的站起来了。
但也有些怅然若失。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雏鹰终于离巢,飞向了那辽阔的苍穹。
他知道,儿子属于更广阔的天地,属于那传说中的二级院,甚至属于那高高在上的朝堂。
这小小的苏家村,这几百亩地,终究是留不住他的。
以后,他能为儿子做的,大概也就是守好这个家,不让他有后顾之忧了吧。
“去吧,飞吧。”
苏海松开手,任由谷粒洒落,融回那金色的粮堆之中。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高悬的明月,眼中闪烁着一位父亲最深沉的祝福:
“爹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大忙。”
“但爹会在这儿看着。”
“看着你一步步……走到那最高的地方。”
“爹等着喝你那一杯……真正仙官的庆功酒!”
夜风更凉了些,但苏海的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走回了人群之中。
“都加把劲!
今晚把这些粮食都收好!
那是咱们秦少爷给的福分,一粒都不许糟蹋!”
苏海的吆喝声再次响起,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在这丰收的夜里。
苏家村的灯火,彻夜未熄。
......
流云镇。
晨曦微露,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将那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通往流云镇的官道上,薄雾尚未散去,一支沉甸甸的车队已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吱呀——吱呀——”
那是老旧车轴不堪重负的呻吟,伴随着牛蹄踏在硬土路上的沉闷声响。
在这寂静的荒野中,这声音听着格外踏实。
苏海走在最前头,手里牵着缰绳,脚下的千层底布鞋沾满了露水与黄泥。
他今日特意换下了那件平日里舍不得穿的绸缎马褂,穿了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
腰间束着宽带,显出几分庄稼把式的精悍,只是那微微挺直的脊背中,透着一股子往日没有的精气神。
在他身后,是李庚、二牛、苏铁牛等一众苏家村的精壮汉子。
十几辆牛车,每一辆都堆得冒尖,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却依旧遮不住那股子从缝隙里透出来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新粮清香。
那是粮食的味道,也是命的味道。
“都稳着点,别颠了。”
苏海回头低喝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极具威严。
“放心吧苏老爷,这车稳得跟磐石似的,洒不了一粒米!”
二牛在后面憨笑着应了一声,手里扬着鞭子,却舍不得抽在牛身上,只是在空中甩了个响鞭。
车队缓缓驶入流云镇。
此时镇上的铺面大多还未开张,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
但位于镇中心的那座宏伟建筑——“沈记商行”,却早已是大门洞开,几个伙计正打着哈欠,拿着洒扫工具在门口忙活。
作为流云镇最大的粮商,也是方圆百里内唯一能吃下大宗粮食的巨头。
沈记的招牌就是这镇上的金字招牌,也是这灾年里无数农户又爱又恨的阎王殿。
苏海让车队停在商行的后巷,自己紧了紧腰带,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前厅。
柜台后,一位年约五旬、身着酱色长袍的男子正端着紫砂壶,对着账本发愁。
他面容清瘦,两鬓微霜,蓄着山羊胡,一双眼睛里虽有着生意人的精明,但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子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与无奈。
这人正是沈记商行的外柜管事,薛廷。
“薛管事。”
苏海走到柜台前,拱了拱手,声音沉稳。
薛廷闻声抬头,待看清来人是苏海,那张略显愁苦的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那层职业性的冷漠瞬间消融,露出一丝真切的、遇见老友时的笑意。
他连忙放下茶壶,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哟,老苏?”
薛廷上前两步,一拳轻轻锤在苏海的肩膀上,语气中满是关切:
“这一大早的,你怎么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苏海一眼,看着那裤脚的泥点,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了,今年这是大灾年。
先是大旱,又是虫祸,这青河乡的地界……怕是遭了大难了。
你这时候来,可是为了家里生计,想来借点陈粮周转?”
薛廷也是苦出身,早年间在乡下收粮时没少受苏海的关照,两人那是十几年的交情。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这份交情比银子重。
在他想来,这种灾年,苏家村能保住人不饿死就不错了,哪还有余粮可卖?
苏海此来,定是遇上了难处。
苏海闻言,心中一暖。
他并未解释,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眼底闪烁着一种只有庄稼人才懂的亮光:
“老薛,你这可是看扁我了。”
“我苏家村虽然遭了灾,但还没有到要靠借粮度日的地步。”
“今儿个来,是给你送买卖来了。”
“送买卖?”
薛廷一愣,随即有些狐疑地看着苏海,眉头微蹙:
“苏老弟,咱们是老交情了,这会儿可不兴开玩笑。
如今这光景,你能有什么买卖?”
苏海侧过身,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都在车上拉着呢,新打下来的稻子。”
“你给掌掌眼,看看这批货,沈记能不能吃得下。”
“稻子?”
薛廷更是摸不着头脑。这才什么时候?离秋收还有一个多月呢,哪来的稻子?
但他看苏海神色笃定,不似作伪,心中的好奇也被勾了起来。
“行,那我便去瞧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后巷。
当薛廷看到那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将车轴都压得有些弯曲的牛车时,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快步走到第一辆车前,伸手掀开油布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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