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色依旧无喜无悲,就像是看着一株刚破土的幼苗,既不因其生机而狂喜,也不因其稚嫩而轻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至极,却如那山间的磐石,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黎监院言重了。”
“过往的功绩,只代表过去。考场上的惊艳,亦只是一时的运气。”
“入了百草堂的门,便是农司的卒。”
“在我这儿,没有天元,没有魁首。”
“只有能不能种好地、能不能护住一方水土的——灵植夫。”
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空荡荡的过道上:
“一视同仁。”
短短四个字,将那股因“天元”二字而躁动起来的浮华之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堂内短暂的静默随之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敬畏。
是啊。
哪怕是天元魁首又如何?
在罗师手底下,那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想要在那种子班里获得优待,想要拿到更多的资源,靠名头是没用的,得靠手里的活计,得靠那一次次月考中实打实的成绩!
这就是罗姬的公平。
也是百草堂能在二级院屹立不倒的根基。
然而,敬畏归敬畏,好奇心却是压不住的。
众人的思绪渐渐平复后,那一双双探究的眸子,开始不由自主地在后排汇聚。
他们的目光,越过了那些熟悉的老面孔,最终落在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白衣胜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身上。
徐子训。
有认识徐子训的人,想当然的觉得...
若说这一届有谁能打破罗教习的“金身”,有谁能让三位考官同时点头,那必然是这位在一级院便已名声在外的“君子”。
家学渊源,人品贵重,又有着三年的沉淀。
除了他,还能有谁?
“是他?一定是了。”
角落里,邹武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哥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确信:
“我就说徐子训这人看起来不简单。”
“没想到啊,他竟然就是那个‘天元’!”
“怪不得他能那般淡然,原来是手里早就握着这张王牌了。”
邹文也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确实。咱们刚才还担心他跟不上进度,现在看来,倒是咱们杞人忧天了。”
“能拿天元,说明他的《春风化雨》至少也是入了门的,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有着独到的见解。”
“看来,咱们百草堂这次,是真的来了一尊大佛。”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声音极低,但坐在中间的苏秦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始终悬在空中,没有落下。
这误会……怎么就像是那地里的野草,越长越茂盛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淡然、仿佛对周围议论充耳不闻的徐子训,又看了看那一脸笃定、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真相的邹家兄弟。
苏秦轻叹了一口气。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人。
但若是此时不解释...
反倒无理了。
“那个……”
苏秦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词句,侧过身,对着正说得起劲的邹武轻声开口:
“邹师兄,有没有一种可能……”
“你们所想的那位‘天元’,其实另有其人?”
苏秦的话说得很委婉,他在试图引导这两位师兄去思考另一种可能性。
毕竟,如果那个“迟到”的人就是天元,那一切不就解释得通了吗?
然而。
他的话音未落,就被邹武毫不犹豫地打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邹武摆了摆手,那张圆脸上写满了“师弟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
他甚至伸出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一副过来人教导后辈的口吻:
“师弟啊,你可能在二级院闭关太久,只顾着钻研法术,不了解咱们这位罗教习的脾气。”
邹武指了指高台上的那个灰袍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坚定:
“罗教习选人,首重什么?重德!”
“一个连第一堂课都敢迟到、甚至缺席,目无尊长、毫无规矩的家伙,你觉得罗教习会给他‘天元’的评价?”
“哪怕他天赋再高,哪怕他法术再强,在品行这一关上,他就已经被罗教习给毙了!”
“所以……”
邹武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个迟到的家伙,顶天了也就是个靠关系进来的‘关系户’,或者是有点小聪明但不懂做人的刺头。”
“天元?他也配?”
“这天元之位,必然是品行端方、守礼知节的人!”
苏秦张了张嘴,看着邹武那一脸“我都懂、你别争”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硬是被噎了回去。
这逻辑……竟然该死的严密。
若他不是当事人,恐怕都要被邹武这番分析给说服了。
可是师兄啊……
那个“迟到”的人,他就坐在这儿啊。
而且……我也没迟到啊。
苏秦心中无奈,正想再解释两句,比如“有没有可能其实没有迟到的人”之类的话。
但就在这时。
高台之上,黎监院爽朗的笑声再次响起,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哈哈哈!好一个一视同仁!”
黎监院看着一脸严肃的罗姬,笑着摇了摇头:
“正因你是这种作风,这百草堂出来的弟子,才个个都是硬骨头。”
“也正因如此……”
“你这百草堂破天荒出的第一个‘天元魁首’,才更加让人期待,更加显得弥足珍贵啊!”
黎监院不再多言。
他双手捧着那卷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敕名文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迈步走下了高台。
“来了!”
邹文瞳孔一缩,压低了声音,一把抓住了邹武的胳膊。
整个百草堂的气氛,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黎监院的脚步而移动。
那紫色的官袍在石阶上拂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黎监院走得并不快,但目标却很明确。
他径直穿过了前排那些资深弟子的区域,没有丝毫停留,向着后排走来。
“你看,我就说是徐子训。”
邹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笃定,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
“黎监院目光在徐子训身上停留了,这还能有假?”
“师弟,好生看着,咱们百草堂这场面可不多见。”
苏秦看着身边这位言之凿凿的师兄,又看了一眼步伐虽慢、却并未有丝毫停顿之意的黎监院,嘴角微微动了动。
“邹兄……”
苏秦轻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解释:
“有没有可能……”
“嘘。”
邹武并没有瞪眼,只是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监院过来了,莫要失了礼数。”
苏秦闻言,便不再多言。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端正了坐姿,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必然会发生的“误会”解开。
而此时。
黎监院已经走到了后排。
他的目光确实在人群中扫过,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在掠过徐子训时,微微颔首,算作致意。
邹文和邹武的身子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许,屏住了呼吸。
在他们的预想中,黎监院下一刻便会在徐子训案前驻足。
然而。
黎监院的脚步,未停。
那紫色的官袍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像是一阵然掠过的风,自然而然地越过了徐子训的案几。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嗯?”
邹武的眉梢猛地一跳,眼中的笃定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邹文原本正在研墨的手也是微微一顿,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黎监院的背影。
过……过去了?
怎么会过去了?
这后排除了徐子训和咱们这几个老油条,哪里还有什么新人?
难道是黎监院记错了位置?
就在兄弟二人脑海中念头纷乱、尚未理清思绪之际。
黎监院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停在了那个最角落的位置。
停在了那个他们一直以为是“带艺投师”、“深不可测”的老资历师弟——苏秦的案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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