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都给我喝!”
二牛大着舌头,手里的海碗洒出半碗酒水,冲着周围吼道:
“谁……谁也别劝我!俺二牛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俺兄弟……不,俺少爷那是天上的星宿!
今儿个高兴!俺婆娘都不管俺!是不?
今晚……嗝……不醉不归!谁走谁是孙子!”
他婆娘羞得满脸通红,却也没推开他,只是在一旁抿着嘴笑,眼里亮晶晶的。
而在正厅的主位旁,气氛更是热烈到了极点。
苏海穿着那件平日里恨不得供起来的暗红团花绸缎马褂,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灯火映照下,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笑意,泛着富贵的红光。
他手里端着那个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紫砂酒壶,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苏老爷!我敬您!您是咱们全村的大恩人呐!”
一个往日里为了田埂宽窄能跟苏海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族亲,此刻却双手捧杯,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一脸的谄媚与敬服:
“还是您眼光毒!心肠硬!
当年您卖地供秦娃子读书,咱们私底下哪个没嚼过舌根?都说您是想瞎了心,把钱往水里扔!
如今看来……咳!瞎的是咱们这群没见识的雀儿!您那是鸿鹄之志!是高瞻远瞩啊!”
“是啊是啊!苏老爷,以后咱们这一支,可全指望您提携了!”
“海叔!以后您指东,侄儿绝不往西!”
一声声恭维,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苏海眯着眼,嘴角挂着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里对官差的谨小慎微,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舒展,一种把憋了半辈子的窝囊气一口气吐出来的畅快。
他一一举杯回应,动作稳重得体,颇有几分老太爷的威严。
但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一直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激动的,也是骄傲的。
苏秦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捏着半块甜糯的桂花糕,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喧嚣的人群,敬畏的目光,父亲眼角笑出的泪花,还有二牛那肆无忌惮的醉话……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为鲜活、最为滚烫的人间烟火图。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满足,在苏秦心头交织,化作一股暖流,冲刷着四肢百骸。
“这就够了。”
苏秦在心中轻叹,嘴角的笑意变得格外温柔。
修仙求道,若修成了太上忘情,若连让至亲之人开怀大笑、让乡邻挺直腰杆都做不到,那这长生,修来何用?
父亲这辈子,活得就是一张脸面,一口气。
今日,这脸面,他给挣回来了,挣得光芒万丈。
这口气,他给续上了,续得绵长久远!
……
村口,夜色深沉。
三拨人马,举着火把,不约而同地在苏家村的石牌坊前撞在了一起。
左边是赶着牛车的王家村王枭,车上堆着那寒酸却沉重的谢礼。
右边是提着两坛子老酒、领着几个后生的黎家村黎大勇。
中间则是赶着几只肥羊、一脸喜气的黄家庄黄老财。
三人面面相觑,随即皆是苦笑一声,拱了拱手。
“都来了?”
王枭声音沙哑,打破了沉默。
“能不来吗?”
黄老财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前方那灯火通明的村落:
“这恩情太大,若是今晚不来磕个头,怕是以后睡觉都不踏实。”
“走吧。”
黎大勇挥了挥手,率先迈步。
然而。
就在他们跨过那道石牌坊,真正踏入苏家村地界的一瞬间。
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这……”
王枭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就在牌坊之外,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空气依旧是燥热的,带着大旱过后特有的土腥味和令人烦躁的尘埃。
可这一步迈进来……
风,是凉的。
带着湿润的水汽,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面颊,如同春日里的柳絮,温柔得让人想哭。
原本干裂得如同龟甲般的土地,此刻竟已湿润松软,路边的野草不再枯黄,而是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翠绿。
更惊人的是……
头顶。
牌坊外是惨白的月光和稀疏的星辰,透着一股子死寂。
而牌坊内,苏家村的上空,竟似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紫气在缓缓流转,将这方天地护在其中,风调雨顺,温润如玉。
“一步之遥,两重天地……”
黄老财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那根本不存在的界限。
他的手有些发抖:
“这……这就是‘风调雨顺’的敕令吗?”
“这就是……仙官的手段?”
黎大勇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
“我原以为,那就是句官场上的漂亮话,是免税的由头。
没成想……
这是真的把老天爷的脾气都给改了啊!”
王枭拄着拐杖,呆呆地看着那沐浴在祥和气息中的苏家大院。
良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神仙手段……神仙手段啊。”
“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以前为了几亩地打死打活,真是……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走吧。”
老人的腰弯得更低了,神色也更恭敬了:
“进去之后,都给我把皮绷紧了。
咱们见的不是邻居,是……仙师。”
……
苏家大院,宴席正酣。
当王枭一行人出现在院门口时,原本喧闹的人群稍微静了一静。
毕竟几天前,两村人还拿着锄头在河滩上对峙。
但今天,没人去提那些旧账。
苏海正要起身相迎,却见苏秦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苏……苏魁首!”
王枭见苏秦走来,那是真的要跪。
他双膝一软,还没等沾地,就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
“王老,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硬是将老人扶了起来。
他没有摆什么仙师的架子,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他就站在那里,青衫落拓,像是邻家那个读了书、懂了理的后生。
“这些……”
王枭指着身后的牛车,又指了指黎大勇手里的酒坛和黄老财赶来的羊,那张老脸涨得通红,显得有些局促:
“都是些不值钱的土产。
咱们知道,您肯定看不上眼。
但……这是咱们这三个村,几千口人的心。
您若是不收,咱们这心里……过不去啊。”
苏秦看着那些东西。
鸡蛋上还沾着鸡屎和草屑,那是刚从窝里掏出来的;
酒坛子的封泥有些裂了,那是埋了太久岁月的痕迹;
还有那一包包重新包好的碎银子……
苏秦知道,这真的是他们的全部了。
收,是不忍心。
不收,是不近人情。
苏秦沉吟片刻,伸出手,从黎大勇手里接过了一坛老酒,又从王枭的牛车上,取下了一篮红皮鸡蛋。
“酒,我收下,留着给我爹喝。”
“鸡蛋,我也收下,补补身子。”
苏秦将东西递给一旁的福伯,然后转过身,看着三位诚惶诚恐的老人,语气诚恳:
“至于那些银钱,还有这些牲口……”
他摇了摇头,目光清澈:
“各位叔伯,听我一句劝。
灾年刚过,百废待兴。
这些钱,是买种子的本钱;这些牲口,是耕地的力气。
你们若是把这些都送了我,明年的春耕怎么办?村里的孩子吃什么?”
“这……”
王枭还想再说。
苏秦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那掌心传来的温热,让老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强。”
苏秦笑了笑,指了指里面热闹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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