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向师兄请教。”
苏秦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扇并无禁制的竹扉便顺势滑开。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月下竹林的寂寥。
王烨也不客气,提着那两壶酒,大步跨过门槛。
屋内陈设简单,仅一榻一桌。
王烨随手将酒壶往那张青玉案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自己则是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姿态慵懒。
半个身子斜倚着凭几,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刚关好门的苏秦。
“坐。”
王烨反客为主,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随后还没等苏秦落座,便单刀直入,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今日这阵仗闹得挺大。”
“冯老鬼的青木堂,夏蛮子的百兽堂,这两个可是咱们二级院里最肥、也最硬的两块招牌。”
王烨拔开酒塞,一股凛冽的酒香瞬间溢满室:
“一个是给钱给粮,一个是给刀给枪。你怎么看?”
苏秦走到案前坐下,并未急着回答。
他看着王烨那副看似漫不经心的模样,脑海中却飞速闪过今日的种种细节。
古青的出现,显然不是巧合。
今日在青木堂,当那两样重宝摆在面前时,古青那番极其详尽、甚至带有明显倾向性的分析...
若是没有提前做过功课,断然说不出那般透彻的利弊。
而就在刚才,腰牌震动之后。
古青并没有让大家原地解散,也没有让众人各自去庆祝,而是第一时间以“回学社安顿”为由,将所有人都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一片雪亮。
那腰牌震动,意味着前十名额的确定。
而在场的胡字班众人中,除了自己和徐子训,其他人——哪怕是考了甲等的赵猛,腰牌也是死寂一片。
若是当时就放任大家散去,或是留在原地议论...
赵猛、吴秋他们看到自己腰牌毫无动静,而自己和徐子训的腰牌却紫气东来...
那种落差感,那种被“前十”这道天堑硬生生隔开的滋味,怕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王烨这是在……护着他们的心气。
他不想让这种残酷的阶级差距,在众人刚刚通过考核、最为兴奋的时候,便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所以他让古青把人带回来,用“安顿住处”、“讲解规矩”这些琐事,冲淡了那个瞬间的尴尬与失落。
“师兄用心良苦。”
苏秦轻声叹了一句,既是回答王烨的问题,也是在说这件事。
王烨挑了挑眉,抿了一口酒,并未否认,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都是些没长大的崽子,皮糙肉厚是不假,但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似的。
真要是让他们当场看着你俩飞升,他们还在泥地里打滚,哪怕嘴上说着恭喜,心里指不定怎么拧巴呢。”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
王烨摆了摆手,将话题强行拉了回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秦:
“说说吧,那两家,你相中谁了?”
“还是说……你真打算像你嘴上说的那样,再逛逛?”
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王烨推过来的酒盏,看着杯中摇曳的月影,神色坦然:
“师兄既然问了,苏秦便不藏着掖着。”
“我是前十,那种子班的门槛,对我而言已不存在。”
“灵植也好,御兽也罢,甚至是其他的百艺,只要我想进,大门便是敞开的。”
苏秦抬起头,眼神清澈:
“正因如此,我不想草率。”
“我想再多听几节课,去别的堂口转转。
这修仙百艺,各有千秋,我想找到那条最适合我、也是能走得最远的路。”
“哪怕……”
苏秦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
“哪怕因此走得慢一些,起步晚一些,也没关系。”
这是他的真心话。
拥有面板的他,并不畏惧起步的晚,他畏惧的是选错了方向,浪费了那宝贵的“肝”的时间。
王烨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稳得住,是个优点。”
“换做旁人,面对九品凶兽和九品的碧海潮生莲,早就昏了头了,哪还能像你这般权衡利弊?”
“你可以去听,去转,这没什么关系。
多长点见识,总归是好的。”
说到这,王烨的身子忽然前倾了几分。
那双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声音也压低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我建议……”
“你若是要进种子班,若是要在这条路上走到极致。”
“你只有一个选择。”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那遥远的东方,那是农司的核心所在,也是某个古板老头的一亩三分地:
“那便是——罗教习的【百草堂】。”
苏秦闻言,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哪怕是古青,苏秦都会在心里打个问号。
毕竟王烨是罗姬的亲传弟子,这其中是否有着为自家恩师拉拢人才的私心,是否有着门户之见的偏颇,都未可知。
但这话是王烨说的。
是那个即使嘴上刻薄、却会在暗地里资助贫寒学子的王烨。
是那个为了不让师弟们难堪、特意安排古青提前带人的王烨。
苏秦知道,他不会害自己。
这不仅仅是建议,更是一种只有“自己人”才会给出的、直指核心的提点。
苏秦放下酒盏,正襟危坐,拱手道:
“愿闻其详。”
王烨看着苏秦那副认真求教的模样,笑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让他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
“你不要误会。”
王烨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
“我让你选罗师,不是非逼着你选灵植夫这一脉。”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想护土安民,你想反哺家乡,你觉得只有手里握着锄头、种出粮食,才是最实在的手段。”
王烨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那是农夫的想法,不是修士的想法,更不是‘官’的想法。”
“修仙百艺,殊途同归。”
“修到高处,哪一门没有福泽一方的手段?”
王烨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你若是修了阵法,布下一座【聚灵锁水阵】,那是保一县风调雨顺的根基;
你若是修了炼器,炼出一件【翻云覆雨旗】,那是解一州旱涝的神器;
哪怕是你去修了那杀伐最盛的御兽,当你驾驭着兽潮,踏平了周围所有的妖患和匪患……”
“百姓安居乐业,难道就不是福泽?”
王烨看着苏秦,目光锐利:
“手段,从来都不重要。”
“只要你修为高了,只要你考上了吏,甚至考上了官。”
“你若是不会种地,难道还不能发一道公文,调几个精通灵植的下属去种?”
“你若是不会治水,难道还不能请几个灵筑大师去修堤?”
“位高者,役人;位低者,役于人。”
“你若是一门心思只想学个手艺回去种地,那你充其量也就是个高级长工,顶天了做个村长。
想要真正改变一方水土的命运……”
王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你得站得够高!”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苏秦心中那层关于“实用主义”的迷障。
苏秦沉默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
他之前的思维,还是局限在了“我有什么能力,我就做什么事”的框框里。
却忘了,在这大周仙朝,真正的力量,来源于“位格”,来源于“资源调配”的能力。
“所以……”
苏秦缓缓开口:
“师兄的意思是,选择罗教习,并非是为了学他的术,而是为了……”
“为了他的‘道’。”
王烨接过了话头,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我的意思,也不是说罗教习会比别的教习大方。”
“事实上,冯老鬼今天说得没错。”
“在农司这三个灵植夫的堂口里,冯老鬼的青木堂,确实是油水最足、给学生好处最多的。”
“他路子野,人脉广,随便漏点指缝里的东西,都够普通弟子吃饱喝足。”
“而罗师……”
王烨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就是个清水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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