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夜,他要在翰林院的问法台上值守到子时。苏禾只能一个人在会馆过年。
他蹲在床边,看着弟弟的睡脸,看了一会儿。
苏禾忽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着三根。
“哥?”
“嗯。”
“今天除夕!”小家伙一骨碌爬起来,“哥,今夜咱们放炮仗么?街口那家卖炮仗的,昨天我看见了,有一种是转着响的。”
“今夜哥有差,不能陪你。”
苏禾的脸,一下子垮了。
“啊?除夕你也要当值?”
“翰林院的差,推不掉。”
苏禾嘟着嘴,明显不高兴。可他没有闹,只是把被子攥在手里,闷闷地低着头。
苏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哥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一早,带你去吃皇都最好的汤圆。那家店在东街口,排队要排半条街。明日一大早,哥带你去。”
苏禾歪着头想了想,权衡了片刻,嘟着嘴点了头。
“那你说话算数。”
“算数。”
苏秦出门前,把苏禾托给了掌柜。嘱咐了年夜饭给他留一份,嘱咐了夜里别让他一个人跑出去看炮仗,嘱咐了被子多盖一床。
掌柜笑呵呵地应了,说苏大人放心,小公子我替您看着。
苏秦出了院门。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禾站在门口,棉袄裹得鼓鼓的,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转身,走了。
今夜之后,如果一切顺利,他带回来的不只是两碗汤圆。
……
回到东跨院的屋里,苏秦关上门。
他在案前坐下,从怀里取出两张名笺,并排摊在桌上。
左手边,“苏宗德“三个字,暖光盈盈。名息在字间流转,像一条小溪在春日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右手边,“王虎“二字。最后一层薄冰覆在字面上,冰下的名息像一团蜷着的小火苗,暗暗的,弱弱的,等着。
苏秦把两张名笺看了很久。
三叔公的名,随时可以出发。
王虎的名,还差最后一步。最后一层冰壳,他特意留到今夜,要在缝开的一瞬间退掉,让名息直接迎上新岁的第一缕气。
他把名笺收好,重新贴在胸口最近的地方。
而后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极短的信。
收信人,刘明,赵立。
信只有几行。
今夜除夕。若明日有人回到二级院。你们认得他。替我把那枝梅花递给他。
写完,封好。
没有寄出。
搁在案上。
若今夜成了,明日寄。
若今夜不成,这封信就不必寄了。
苏秦看着那封信,看了一息,把它压在砚台底下。
而后起身,换衣,整冠。
出门。
暮色已经压下来了。
皇都的街上,家家户户亮着灯,炮仗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年夜饭的香气从各家的门缝里飘出来,混在冬天的冷风里。
苏秦逆着回家过年的人流,独自往翰林院走去。
……
酉时。
翰林院后山,问法台。
三十六方黑色石台,在暮色中沉沉卧着。三十六盏长明灯已经点上了,火焰透明如水,纹丝不动。
苏秦到的时候,台上已经站了大半。
三十余位参与过初封的修撰,依品级与年资,各归各位。一个个面容肃穆,官袍整齐,腰间印囊沉沉。
陆明谦站在东首,朝苏秦点了点头。今夜他的神情比平日严肃许多,连那股子探花郎惯有的从容都收了起来。
沈青崖在他旁边,微微闭目,呼吸极缓。
苏秦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身后,脚步声轻轻响了一下。
纪观澜从他右手边经过。
她没有停步。
可经过的那一瞬,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不是看他的脸。
是看他的胸口。
名笺贴在那里。
她感觉到了。
苏秦知道她感觉到了。
可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闭目。
最后到的,是元度衡。
掌院学士今夜仍是那一身深色礼服,院徽绣在胸口。他登上问法台的那一刻,满台三十余方官印,齐齐一沉。
不是第一次了。
可每一次,那种感觉都一样重。
元度衡站在主台中央,环视一周。
“封岁值守。”
“酉时起,子时毕。”
“共鸣,始。”
……
掌院之印落在问法台上。
三十六方石台同时亮起,法则之光从石台深处涌出,汇入中央的主台。
远处。
极远处。
宫中的某一处深殿里,那一册已经初封的岁册,与翰林院的问法台之间,一条极细的法则之线,被激活了。
线极长。
从翰林院到宫城,隔着半座皇都的距离。可法则不认距离。线一激活,两端便通。
苏秦感觉到了。
他的七品天官实习印,从识海深处被唤醒,自行与那条线搭上。
冬至初封时建立的法则联结,在沉睡了二十九天之后,重新亮了。
共鸣开始。
感觉像什么。
像他的印变成了一根琴弦的一端。弦极长,极细,可是绷得极稳。弦的另一端,在宫中,在岁册上,在那方巴掌大的岁印位里。
他能感觉到弦那一头的重量。
岁契。
隔着岁册,隔着宫墙,隔着千万丈的距离,那一份天子与天地之间的年约,此刻正悬在弦的那一端。
比冬至那夜清晰得多。
冬至那夜,他碰到的是岁契投在岁册上的影子。今夜,影子活了。岁契正在准备。天子的终印,将在子时落下。
而他,和满台三十余位修撰一起,以官印为弦,连着岁册,等着那一印。
共鸣期间,他的法力被这根弦锁着。
弦不能松,不能断。他的印必须全力维持着这条联结,像一个人双手捧着一只满到边沿的碗,不能晃,不能抖,更不能腾出手去做别的事。
他胸口贴着的两张名笺,近在咫尺。
碰不得。
……
第一个时辰。
共鸣刚建立时,苏秦只感觉到弦的存在和弦那头沉沉的重量。
像捧着一碗水,水很重,碗很满,他全副心神都在稳着,顾不上别的。
渐渐地,弦上开始传来回响。
那是岁册中他亲手编写的条目,在回应他的印。
最先应的,是南安水灾。那几行字是他一笔一笔誊进岁册的。灾情的数字,赈济的章程,通释的条目。他写的时候用的是名录体,朱线框着每一个人名。如今那些朱线在弦上发出极细的振动,像旧友隔着千里,轻轻叩了一下门。
然后是宁朔军粮。通济仓发运。秋粮通释。西市平准。
一条一条,依次应过来。
他写过的每一个字,在岁册里,都记得他。
苏秦捧着那根弦,感受着这些回响,心中反而安静下来了。
这一年。
他做过的事,不算少。
第二个时辰。
夜深了。
寒气比酉时更重了一层。
问法台上,三十六盏灯火依旧纹丝不动。三十余位修撰各守其位,无人说话,无人走动。
苏秦在共鸣中,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天地在收束。
上一篇:挂机加点,我的剑道无上限!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