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像有人把他的法感磨薄了十倍,薄到天地的寒序,可以直接透进来。
他往更深处探。
院中积雪之下,冻土今晨到了四尺三寸。比昨日又深了两分。
冻土之下,地下水的温度降到了这一年的最低。
再远。翰林院的方向。后山问法台的三十六方石台,法则正在缓缓苏醒,为今夜的仪典做着某种准备,像深冬里一群沉睡的兽,听到了号令,正在睁开眼。
不是他在刻意探查。
是天地的寒序与他体内的大寒之道,在冬至这一日,合在了一处。天地看到什么,他便看到什么。天地的寒走到哪里,他的法感便跟到哪里。
内外同频。
无处不寒,亦无处不明。
苏秦缓缓坐起身,双脚落地。
脚底踩在木板上,传来的不只是木头的凉意。他能感觉到木板之下的地基,地基之下的泥土,泥土之下四尺三寸的冻层。
那层冻得极结实的土,此刻像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摄。
不能散着。
今日一整天他要在人前,在同僚之间,在仪典之上。
若不把这层弥漫的寒感收进边界之内,走出这间屋子,他经过的路面会结霜,他碰过的门把会挂冰,他倒出来的茶会在碗里冻成渣子。
收。
第一息,收了七成。剩下三成散在体表,像穿了一件薄薄的寒衣,脱不干净。
第二息,再收。九成。体表只余一层若有若无的凉,不细看,觉不出。
第三息。
全收了。
寒序退回到他身体最深处,安安静静蛰伏着,像一潭不见底的水,表面平得照人,底下沉着整座冬天。
苏秦吐出一口白雾,起身穿衣。
里屋,苏禾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哥……好冷……被子不够厚……“
苏秦走过去给他掖被角。
手指碰到棉被的一瞬,被面上凝出了一层极薄的霜,旋即化了。
动作快得苏禾完全没有察觉。
苏秦看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息。
收了三回,收得干干净净。
可手指碰到东西的那一刻,寒序还是漏了半分出来。
今日,确实不同了。
……
卯时,翰林院。
苏秦踏进院门的时候,先察觉到了一层从前没有过的东西。
整座翰林院的气息,今日都不一样。
不只是他一个人受冬至影响。
院中来往的每一位官员,腰间的印囊,今日都比平时沉了几分。
不是负重变了。是印本身在冬至这一天,变得更凝、更定、更实。
天地法则在冬至之日达到一年中最收敛、最凝定的状态。
阴极之日,万物归藏,法则不动如山。修行官道的人,官印与天地法则相接,天地越凝定,印就越沉。
品级越高,这种感受越深。
苏秦沿着长廊往修撰厅走,迎面遇到了洪茂。
洪茂今日走路的步子,比往常慢了半拍。不是腿脚不便,是他混身的气息都沉了一层。
平矿乱的铁桩子,今日像一根扎进冻土里的铁桩子。
“苏秦。”洪茂拍了拍他肩膀,手掌落下来的分量,比寻常重了些,“今日感觉怎么样?”
“沉。”
“嘿。”洪茂咧嘴,“正常。冬至嘛,人人都沉。我今早起来,觉得自己的靴底灌了铅。”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快到修撰厅时,前面的廊角转出一个人。
纪观澜。
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
六品天官。
他从前在问政堂、在旧诏库,日日与纪观澜同案共事。她的气息一直是沉稳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那口古井的水面,又低了一截。
低到苏秦的七品天官实习印,在她身边经过时,自行又沉了一分。
不是被压。
是低位官印感应到上位官印在冬至这一天的凝定,自行恭谨。像弟子在师长面前,不自觉地把腰弯得更低了半寸。
纪观澜走过去了,什么也没说。
苏秦立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方才感受到的只是一位六品天官在冬至日的变化。
今夜的仪典上,掌院学士元度衡,会亲自登台。
元度衡的品级,苏秦至今不确切知道。可从日常几次照面的零星感受推算,至少在四品天官以上。
四品天官在冬至之夜的气息,会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苏秦不由得把自己的寒序又往深处压了压。
今夜,他必须把自己收得严严实实。
……
冬至日,翰林院不开讲席,不派公差。
全院上下,都在为今夜的岁册初封做准备。
苏秦回到修撰厅,案上没有新卷。厅里的老修撰们各自安坐,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整理今年经手的卷宗末档,气氛安静得近乎肃穆。
他在自己的案前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茶。
茶是温的,碗端起来,没有结冰。
收住了。
午后,他到后山转了一趟。
问法台已经不是平日的模样了。
三十六方黑色石台上,覆着一层天然的霜。
不是人为布置,也不是哪一位大员施了法。
是冬至的寒气,自然落在法则石台上,自行凝成的。
苏秦以大寒法感去看那层霜,看出了门道。
三十六方台上的霜纹,各不相同。
有的霜纹舒展,如水波。那是台下封存着水法的石台。
有的霜纹粗犷,如裂土。那是土法之台。
有的霜纹锋利,如刀刃。风法。
有的霜纹细密,如谷穗。生发。
有的霜纹沉厚,如老树年轮。枯荣。
而其中一方台上的霜纹,苏秦看了最久。
那方台的霜,是所有台中最厚的一层。霜纹不舒展,不粗犷,不锋利,也不细密。它只是厚。一层压着一层,压得极实极密,像大地在最深的冬天里冻出的那一道硬壳。
寒法之台。
苏秦看着那层霜,心中极其平静。
这层霜不是谁造的。
是天地在冬至这一日,给法则石台落的年终封印。
今夜仪典之后,掌院学士的初封之力会覆盖这些霜。
可此刻,这些霜属于天地自己。
他转身,下了后山。
走到半途,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问法台。
三十六方石台在冬日的薄光里静静卧着,覆霜的表面泛着冷冷的白光。
今夜,他要在那里,第一次以修撰本职,与岁册产生法则共鸣。
而岁册的另一端,连着的东西,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
走了。
不多想。
今夜,到了,自然会知道。
……
酉时,天彻底黑了。
翰林院后山,问法台。
三十六盏长明灯,次第燃起。
灯不是寻常油灯。灯芯是岁册编纂中废弃的旧稿裁成的细条,灯油是翰林院库中陈年印泥化出的朱液。火焰不黄不红,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
三十六盏灯,三十六方石台,每台一灯,灯火在冬夜里纹丝不动,连风都不敢吹它们。
全院人员到场。
新翰林三人,复修仙官八人,高年级学员数人,修撰厅的老修撰们,讲席的教习们。三十余位官员,携印,按品级与年资,在问法台四周排列。
苏秦站的位置,在新翰林的第一位。他左手边是陆明谦,右手边是沈青崖。
陆明谦今夜穿了正式的翰林青衫,收拾得一丝不苟。沈青崖的袍子也换过了,连平日沾墨的袖口都洗得干干净净。
三十余位官员,人人肃然。
从前在讲席上,在问政堂里,大家虽然敬重规矩,终究还有说有笑。今夜不同。今夜的问法台上,没有一个人在说话。
三十余方官印,在各自主人的腰间,沉沉地伏着。冬至之夜的凝定,加上仪典将行的庄重,三十余方印的气息叠在一处,在问法台周围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场。
场不重。
但极稳。
像一潭深水,风吹不动。
苏秦站在其中,把自己的寒序压到了最深处。
岁册,摆在问法台正中央的主台上。
黄麻纸面,朱框名录,厚厚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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