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41章

  “那粒谷告诉我,有些东西,早一日,反倒是输。”

  “谷催早了,芯是空的。人逼急了,话是假的。案结快了,冤是埋着的。”

  他嘿了一声,自己给自己又满上。

  “这道理,我四十多岁,让一粒谷教会的。”

  林卓在旁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粒花生,接过话头,看向苏秦。

  “你今日在户部画的那三条线,老夫听说了。”

  “线,画得清。老夫给你提个醒,画线容易,守线难。”

  “你日后真正主政就知道了。

  地方官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那条底线,悄悄往上抬。

  要粮的说少一石就死人,要钱的说缺一文就误事。

  人人都把舍不得,说成不能少。”

  “你要学的,是分清楚。”

  老知府把花生米搁进嘴里。

  “谁是真不能少。”

  “谁,只是舍不得少。”

  苏秦郑重记下。

  纪观澜今晚话最少,吃得也慢。到席半,她忽然放下筷子,问了苏秦一句。

  “陆承稷逼你选灾民还是边军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选。”

  满桌都静了一下。这一问,问得直。

  苏秦放下碗。

  “因为那个决定,不在我的职分里。”

  “我若为了显得果断,替有权的人做了那个决定,那不是担当。”

  “是抢权。”

  纪观澜看着他,看了两息。

  “这一点。”

  她重新拿起筷子。

  “记住。”

  “官场上,大半的祸,不是起于人做不了决定。”

  “是起于人,做了不该他做的决定。”

  席间后半,陆明谦和沈青崖各自把问法台上的糗事翻出来自嘲。

  陆明谦说自己那日差点把丰谷县冻成冰窖,回去翻了一夜的地志,才知道寒气原来会顺着河谷走。

  沈青崖说得更短,只一句,我家三代治河,我在一方试田里,把下游的水截没了,传出去,家里的祠堂都要塌。

  满桌哄笑。

  苏秦笑着,举碗,同这一桌人碰了一碗。

  六个人,三代人的年纪,九品到六品的官身,天南地北的来路。

  这一碗下去,才算真正成了同窗。

  席散,众人各自归去。

  苏秦回到东跨院,掌柜的追出来,递给他一封信。

  “苏大人,傍晚到的,二级院来的。”

  苏秦接过。

  信皮上两个落款。

  刘明。赵立。

  他立在灯下,拆了。

  信不长,字是刘明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一看就是打了草稿誊过的。

  前半封,全是热闹。

  说二级院都传遍了,他们那一屋出了个三元及第的状元。

  说院里如今人人都往自己脸上贴金,同过一次课的说是同窗,借过一次笔记的说是至交,连饭堂打菜的师傅,都说状元公最爱吃他打的那勺菘菜。

  刘明写,别人吹,他没吹,他只是把别人吹错的地方,一一纠正了。

  比如有人说状元当年蒙学考了第二,他就必须站出来澄清,是第一。

  信纸边上,有另一个笔迹,歪歪扭扭地批了一行小字。

  赵立批,他吹得最大声,纠正,就是他吹的法子。

  苏秦站在灯下,笑出了声。

  再往下读,笔锋慢了。

  刘明写,前几日,院里翻修旧舍,他们四个人从前住过的那一间,也在翻修之列。修完了,别人的旧物都清了出去,换了新住的人。

  只有一处,他们没让动。

  老王的那个铺位。

  管事的问,这床空着做什么,人不是已经不在了么。

  刘明写,他和赵立当时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最后是赵立开的口。

  赵立说,人在不在,不归你管,这床动不动,得问我们那位状元室友。

  他没说这事完了,这床就得空着。

  管事的没再问。

  信的末尾,只有几行。

  我们不懂你在皇都做的那些大事,也帮不上。

  二级院这边,我们替老王,把位置留着。

  不是信他明日就回来。

  只是觉得,只要你还没说这件事完了。

  那张床,就不该先给别人。

  苏秦把信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窗外的更鼓,敲过了二更。

  他把信轻轻搁在桌上,坐了很久。

  桌上,晚间小二送来的宵夜还温着,一副碗筷。

  他忽然起身,开门,唤住院里值夜的伙计。

  “劳驾。”

  “再给我拿一只碗来。”

  “空的就行。”

  伙计一愣,还是去拿了。一只干干净净的粗瓷碗,递到他手上。

  苏秦把那只空碗,端端正正,摆在自己对面。

  不倒酒,不布菜。

  就是一只空碗,摆在灯下,对着他。

  他坐回去,把刘明和赵立的信,压在碗边。

  “老王。”

  他低声说了一句。

  “位置还在。”

  再没有别的话。

  他对着那只空碗,安安静静地,把自己那碗宵夜吃完了。

  夜深,东跨院的灯还亮着。

  苏禾早睡熟了,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苏秦坐在案前,没有修行,也没有翻公务。

  方砺白日里的课,和眼前这只空碗,在他心里,慢慢地合到了一处。

  法则可以争时间。

  不能创造时间。

  法则可以挪代价。

  不能消灭代价。

  他把这四句放在王虎的事上,一寸一寸地重新想。

  大寒定规,他有了。这一门,能定住尚未散尽的东西。

  像把霜挡在田外,不让那点残存的名与魂,继续往死处滑。

  老王如今的情形,靠的就是这一个定字。定住了,就还在。

  冬至复苏,他也有了。这一门,能让沉寂的东西重新生发,让严寒里压着的一点生机,转向新岁。是唤醒。

  一个定其在,一个唤其归。

  两样都在他手里了。

  可他从前只知道,这两样合在一处,还差一个引。差皇帝岁契上,除夕换岁时的那一线契机。他知道差,却始终没有真正想透,为什么差。

  为什么大寒加冬至,还不够。

  今夜,他想透了。

第335章 从旧岁跨进新岁

  因为大寒和冬至,都是他的力。他的力再足,做的也只是拦和唤。

  拦住老王不散,唤那点生机欲动。

  可从旧岁跨进新岁,从彼处走回人间,这一步,不是谁的力能推的。

  这一步,要天地自己点头。

  要岁与岁交割的那一瞬,新岁的门开着,旧岁的名册合拢之前,那一线天地自行的许可。

  那就是引。

  若没有引,他强行以大寒托着,以冬至催着,把老王硬推回来呢。

  苏秦想起了洪茂试田里,那一穗被催熟的谷。

  壳是满的。

  芯是空的。

  他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不能催。

  绝不能催。

  他要的,不是一个会睁眼,会走路,会应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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