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又出了岔子。
码头脚行的几百名脚夫,聚在仓场大门外,不进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程,名阔海,肩宽背厚,一张脸让河风吹得黑里透红。
他不吵不闹,就抱着膀子立在门口,身后几百号人,也都不吵不闹,蹲着。
马会川出去交涉,回来时脸色发僵。
“要加钱?“许成谷问。
“不是。”马会川摇头:“程阔海说,钱按官价,一文不多要。他们要的是,先见着钱。”
苏秦跟着出去,听程阔海把话说完。
汉子的话,粗,直,可句句在理。
“大人,军粮是命,俺们懂。今夜这活,拼死也得干,俺们也认。”
“可俺得把话说在前头。”
“三年前,河西仓也是一夜急运,也是军情如火。俺们脚行两百多号人,扛了一夜,天亮各回各家。工钱呢,说是急支无档,补办手续。”
“这一补,补了七个月。”
“有个兄弟,腰在那一夜扛坏了,躺了半年,药钱是全行凑的。官家的工钱下来的时候,他坟头的草都长起来了。”
程阔海抱着膀子,声音不高。
“军情两个字,大。俺们扛得动粮,扛不动第二回这样的账。”
“今夜要俺们进场,行。”
“钱的章程,先立在纸上。”
苏秦听完,回头看许成谷。
许成谷面无表情,可他没有说一个不字。
苏秦心里有数了。这不是刁难,这是旧账。官府欠下的旧账,今日追上门来了。而追账的法子,还这么克制。
他同许成谷低声议了几句,回身,朗声开条件。
“程行首,你听好。”
“今夜脚钱,依官价。入场之前,先发一半,现钱。装船完毕,再发一半。”
“凡入场之人,登记姓名,记工时,归线记档。后一半的钱,凭工票领,工票之上,盖户部官印。”
“钱直接发到各人手里,不经行首,不经任何人代领。”
“再有,今夜凡有磕伤扛伤,医药之费,仓署出,记在此次发运的公账上。”
程阔海听完,盯着苏秦。
“大人说的工票,啥模样?“
苏秦回身,让书吏当场裁了一张,填上样例,请许成谷落印,拿出来给他看。
一张巴掌大的纸。姓名,工时,线号,应领钱数,户部印。
程阔海捏着那张盖了官印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不认得几个字,可他认得那方印。
他把工票还回来,转身,朝着身后几百号人,吼了一嗓子。
“钱,落纸了!印,是真的!”
“都起来!”
“进场,扛粮!”
几百条汉子轰然起身,卷着一股热气,涌进了仓场。
……
酉时正,开工在即。
许成谷把苏秦叫到一旁,取出一份现写的文书。
“章程是你排的,西边三条线,你亲自去坐。”
“名不正,印不应。这份职分文书,你收好。”
苏秦接过,展开。
翰林院修撰苏秦,暂监通济仓西三道发运,即时起,至今夜子时止。所监者,西三线粮务;所涉者,本次北线、南线、京仓三路之粮。
此外仓廒、他项粮务,不与焉。
界写得清清楚楚。
三条线,一夜,三路粮。多一步,不许。
苏秦郑重收了文书。文书入怀的一刻,他识海里那方七品天官的实习印,轻轻一动。
这座仓场的法则,认下了他今夜的职分。
他走到西三线的粮道口。
三条粮道,自仓门直通码头,黑签、蓝签、黄签,三色分明。
苏秦没有布繁复的法阵。
他取出官印,沿着三条粮道的分界,缓缓走了一遍。走一线,落一规。
规,只有八个字。
签色不合,不得过线。
官印之力顺着地面渗下去,三条粮道的边界上,各自浮起一线极淡的法则之纹,淡得像月光落在地上,不细看,看不出来。
头一批粮袋起运,试线。
一名年轻脚夫扛着一袋蓝签粮,脚下走岔了,一头扎进了黑签道。
一脚踏过线。
那袋粮忽然沉了。
不是重了几斤,是像在地上生了根。壮汉憋红了脸,双臂较足了劲,那袋粮纹丝不动,仿佛长在了他肩上又长进了地里。
旁边的老脚夫眼尖,喊了一嗓子。
“签错道了!退回去!”
年轻脚夫慌忙退回蓝线。
脚跟落回线内的一瞬,肩上的粮袋,倏地轻了,还是原先那一百二十斤。
满场先是一静。
而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神了!”
“线上有神仙看着!”
“错不了道了!这下错不了道了!”
几千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粮道口那个青衫身影望过来。
方才他们看苏秦,看的是一个跟着许大人来的年轻文官,一个下场认谷子的状元。
此刻不一样了。
他们看见的,是一位把规矩立进天地里的仙官。
嗓门最大的是程阔海。他冲着自己的几百号人吼。
“都听见没有!认签!认线!”
“错了道,神仙都替你搬不动!”
“省下认路的心思,都给俺使在肩膀上!”
苏秦立在道口,收了印。
掌心微微发热。
三条规,简单到近乎笨。
可他知道,今夜这座仓场里,几千人,几万袋粮,三条去路,最怕的不是慢,是乱。
人力管得住十个人的对错,管不住三千人的忙中出错。
官印最好的用法,不是替人扛粮。
是替这几千双手,守住那条最要紧的界。
……
酉时三刻,六线齐开。
仓门次第洞开,深仓的陈年干粮涌出来,在灯火下淌成六道金色的溪流。
七座斛同时开量。
斛手唱数,一声接一声,六线的唱数声彼此追赶,像六面鼓,擂出了一个节奏。
“北线,过斛,一石整!”
“南线,过斛,一石整!”
装袋,缝口。缝袋的婆娘和老手们坐成六排,针走如飞,大针脚锁口,麻线勒腰,一袋十二针,多一针都嫌费时。
签,早在仓门里就挂上了。黑签的往黑道走,蓝签的往蓝道走,黄签的往黄道走,人不用问,不用想,只看签,只认线。
空车沿场外东侧转回,满车顺场内直道下码头。
几千人的流,像疏浚过的河,各归其槽,再不打漩。
苏秦坐镇西三线,来回巡。
他看着一名补进来录册的老仓吏。
老人须发全白,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握笔却稳,一袋一唱,一笔一落,十袋一勾,百袋一签。
写满一页,吹一口气,翻页再写,那份从容,是四十年案牍养出来的。
老人察觉他在看,抬头笑了笑,缺了两颗牙。
“大人,老朽这手艺,搁下六年了。”
“今夜又摸着册子,手还认得。”
苏秦拱手:“今夜辛苦老丈。”
“不辛苦。”老人低头继续落笔:
“仓里录了一辈子,临老还能给边军的粮记上一笔。”
“值。”
每满百袋,各线书吏高声报数,总册案前,马会川亲自坐镇,六线的数一笔一笔汇进总目。
戌时中,南线头一批千袋核账,差了两袋。
搁在往年,一万六千石装完再对总账,差两袋,全场翻仓,翻到天亮。
今夜不用。
只查这一百袋的小签。
一炷香,查出来了。一辆车装车时,两袋滑到了车底夹层,没少,没错,归位,续装。
马会川在总册案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跟身边的老书办感叹了一句。
“边装边对,差错追着屁股就掐死了。”
“这法子,得留下来。”
……
亥时,北线粮装到七成。
河上的风,陡然一变。
原先的风是凉的,这一阵风过来,是硬的。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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