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10章

  每人一册,封皮上三个字,课考档。

  “翰林院实习三年,问政、演印、实差,每课一录。三年期满,考功不看你哪一场赢了谁,看这三年里,你变了多少。”

  三人各自领了自己那册。

  第一页,已有今日的评语,是沈清渠的亲笔。

  陆明谦那册写的是,文理明,执行须简。

  沈青崖那册写的是,临事决,须防先动。

  苏秦翻开自己那一册。

  察势深,初令繁。能自改,令有界。

  十二个字。

  前六个字,他认。第一份令摊在那里,繁得铁证如山。

  后六个字,他也认,而且知道这六个字的分量。他没有把第一轮的失败推给节点上那些影子,也没有守着自己的第一稿不放。

  他合上课考档,收进袖中。

  这十二个字,比一句满分,实在得多。

  ……

  暮色四合,苏秦回到修撰厅。

  案上,压着一份新到的文书。

  不是演印场的令纸。是一份真实的公文,自南边一个县,层层转呈上来的。

  正文极短。

  上令,秋粮征收,不得扰民。下情,各里对“扰民“二字解释不一。

  有的里正干脆停征观望,有的差役照旧催逼,反借“上有严令”多索一层,有的乡绅援引此令,抗着正赋不缴。

  恳请上宪明示“扰民”界限,拟一通行释文,以便遵行。

  文末,一行朱批,笔力沉稳。

  新科修撰苏秦,试拟。

  苏秦捧着这份公文,在案前坐了很久。

  不得扰民。

  四个字,同白石桥那道母令里的“毋误民生”,是一路的东西。写令的人心是好的,字是对的。

  可这四个字走出京城,走过驿路,走进各县各里,一站一站,就走成了三副模样。

  良善的官拿它束手,狡黠的吏拿它做筏,刁顽的户拿它挡差。

  演印场里,令走坏了,沈清渠一拂手,法域复原,可以重来。

  这一张纸后头,是真的县,真的粮,真的里正和真的百姓。

  没有重来。

  苏秦没有立刻动笔。

  他先看这份公文的来路,哪个县,哪一府转的,发文的日子,征粮的限期,又把那道原令的全文调了出来,从头读了一遍。

  读完,他铺开一张纸。

  没有先写释文。

  先在纸角上,端端正正写下五个小字。

  因,界,禁,权,报。

  窗外,翰林院的暮鼓声远远传来。演印场的金线早已熄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那一百里,从这张纸上,才刚刚开始。

  .......

  清晨,问政堂。

  苏秦到的时候,沈清渠已经在了。

  案上没有摆讲义,也没有摆演印场的令纸。

  摆着的是三份文书,一字排开,卷皮上盖着南安府的关防。

  “坐。”

  苏秦落座。

  “昨日那份公文,你看过了。

  秋粮上令四个字,不得扰民。今日我给你看的,是这四个字下去之后,三个县各自办成了什么样子。”

  沈清渠把第一份文书推过来。

  “清沅县。”

  苏秦展开。

  清沅县令的回文写得恭谨极了。

  县令的理解是,既然上令说不得扰民,那么征粮这件事本身就是扰民,于是全县秋粮,暂缓征收,以待上宪明示。

  文书后头附着县里的情形。

  征粮一停,里正们乐得清闲,谁也不下乡了。可几家囤粮的富户听到风声,连夜把粮食藏进了别庄。

  县仓入粮为零,府里排定的漕运船期,眼看要空一趟。

  “他错在哪里?”沈清渠问。

  苏秦想了想。

  “他把不得扰民,读成了不得征粮。

  上令没有免征的意思,他自己给加上了。看着是体恤,实际上是把朝廷的正赋停了。

  秋粮误了船期,明年開春,赈济、河工、边饷,缺口都要从这里裂开。”

  “到时候补这个缺口,还是要从百姓身上找。”沈清渠淡淡道:“今日不扰,明年加倍地扰。”

  他推过第二份。

  “临河县。”

  临河县令的做法正好相反。

  照旧征粮,一日不停。可除了正赋之外,另收脚力钱、仓耗钱、催缴钱,还把押运粮车的民夫,按户摊派了下去。

  县令在回文里振振有词。正赋是朝廷的额数,一粒未加,何来扰民。至于脚力仓耗,是历年旧例,征粮的必要开销,不在上令所指之内。

  苏秦看完,眉头锁紧了。

  “这一位更难办。”

  “哦?”

  “清沅县令是读错了令,指出来就能改。

  临河县令不是读错,他是拿着令的缝隙做文章。

  正赋不加,旁费全加。百姓交的粮一石变一石三斗,可账面上,他一条律都没违。”

  “百姓认哪本账?”

  “百姓不看账。”

  苏秦缓缓道:

  “百姓只看自己囤里少了多少。正赋之外多拿一升,在百姓嘴里,就是官府又来刮了。上令那四个字,在临河县,已经成了笑话。”

  沈清渠不置可否,推过第三份。

  “南坪县。”

  南坪县的情形又不同。

  县境西边遭了水,淹了七个村子,秋粮眼看征不齐。

  县令的回文是来请示的,受灾村户可否缓征,缓多久,缓多少,由谁核定。

  府衙议了三日,议不出章程。有人主张全县一体缓征,以示体恤。

  有人主张照常征收,灾情另行报赈。

  两边都引着“不得扰民“四个字,各说各的理。

  县令等不到回文,灾民等不到说法,未受灾的村子也开始观望,想着别人不交,我为何要交。

  三份文书,摆在一处。

  沈清渠道:“同一句话,三个县,三种做法,三种烂法。”

  “清沅太软,正赋停摆。临河太滑,借令生费。南坪不软不滑,卡在中间,上下都在等。”

  他看着苏秦。

  “昨日的朱批你看见了。这份释文,你来拟。”

  “我把话说清楚。你拟的不是新令。

  原令是朝廷的,一个字动不得。

  你要做的,是把不得扰民四个字里头,允许什么、不许什么、遇事怎么办,替天下的县官里正,说明白。”

  “这叫释令。”

  “改令,是换令的骨头。释令,是给令长出手脚。”

  “你是实习修撰,改令没有你的份。释令,由我核定,你可以拟。”

  苏秦起身,长揖。

  “学生领命。”

  ……

  回到修撰厅,苏秦没有立刻动笔。

  他把三份回文摊开,又把秋粮原令的全文誊在纸头上,而后取了一张白纸,做他这些日子学会的第一件事。

  拆题。

  不得扰民,四个字,拆成四问。

  第一问,扰是什么。

  征粮本身算不算扰?不算。

  按定额、按期限、按名册征收,是朝廷正赋,天经地义。清沅县令把征粮等同于扰民,错在这里。

  那什么算扰?苏秦提笔,一条一条列。

  额外加派。无据收费。强拘民夫。暴力催征。收粮不给凭据。借征粮之名压价强买。

  列到第六条,他停了停,把临河县那份回文又看了一遍。脚力钱、仓耗钱,县令说是历年旧例。

  旧例。

  这两个字最滑。天下多少苛捐,都披着旧例的皮。他在列出的条目后头补了一句,凡无明文法源者,不得以旧例为名附收。

  第二问,民是谁。

  不只是纳粮的丁户。还有受灾的村户,孤寡老弱,收成折损过半的贫家。这些人若一体照征,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是最大的扰。可若一体全免,正赋从何而出?

  得分开。受灾的是一类,未受灾的是一类。受灾之中,灾轻的又是一类,灾重的又是一类。

  第三问,征收的边界在哪里。

  正赋可征。额数是户部核定的,白纸黑字。边界就画在这个数上。数内为征,数外为扰。这一条最硬,也最好查。

  第四问,不得二字,靠什么立住。

  一句不得扰民,没有下文,就是空话。得让地方知道,越了界会怎样。谁登记,谁复核,多收的怎么退,经手的名字记在哪里。

  四问拆完,天光已经偏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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