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下起刀来,每一条他都舍不得。第四条是防豪族的,第十一条是防书吏舞弊的,第十七条是照顾春耕的——哪一条背后没有一个血淋淋的旧例?
刀悬了半天,落不下去。
他索性把笔搁了,闭上眼。
不想条文。
想人。
他想象自己是鹿鸣县衙里一个五十来岁的户房老书吏。县令走了,新官没来,上头发下一纸章程。
这个老书吏想知道什么?
他不想知道盐井的来龙去脉,不想知道边界的是非曲直,更不想知道吏部的深谋远虑。
他只想知道三件事——
明天来了公文,我办不办?
办,照什么办?
办坏了,算谁的?
把这三件事说清楚,章程就活了。说不清楚,写八十条也是死的。
苏秦睁开眼,提笔。
这一回,刀落得飞快。
二十七条,先并成十三条。
十三条,再砍成八条。
八条摆在纸上,他盯着看了一炷香,又提笔,把八条的骨头抽出来,只留五根。
五根骨头,每根三个字以内。
【疑事封。】
凡涉盐井、边界,一律封存待勘,不受理,不批转,不过户。
【常务行。】
钱粮、词讼、缉盗、婚田诸务,照旧例办,一日不停。
【职权分。】
丞理民政,簿掌钱粮,尉司缉捕,各守本职,无得相越。
【急务联。】
灾变急难,三印会商,各署其见,异议附卷。
【事后报。】
县务日录,五日一封,令至交割,井务另册。
五条总纲,每条底下,只留三两行最要紧的细则。
通篇一页,不满四百字。
苏秦搁笔,把这一页从头读了一遍——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读,是用那个想象出来的老书吏的眼睛读。
明天来了公文怎么办?看第一条第二条,沾井的封,不沾井的办。
照什么办?照旧例,照本职。
办坏了算谁的?三印会商,各署其见,白纸黑字。
读得通。
他把纸吹干,起身,递了过去。
纪观澜接过,这一回看得很快。一页纸,她一眼扫到底,又逐条看了一遍细则。
看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纸放平,问了一句:
“县丞、主簿、典史——”
“若三个人是串通的呢?”
苏秦刚落定的心,又提了起来。
三印会商,各署其见——这一条的根基,是三个人互相牵制。可若这三人本来就是一条绳上的,会商就成了合谋。三个签名,不过是三个人一起把黑事做圆。
鹿鸣县那三位,县丞在任九年,主簿十一年,典史七年。三十年前那口井出事的时候,这三位在不在局里,卷宗上没写。
他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他老老实实地答:
“回大人。”
“防不住。”
“三人若真是一体,学生这五条,条条防不住他们。”
纪观澜看着他。
“防不住,你还写?”
“写。”
苏秦抬起头:
“学生想明白了一层。天底下没有一套章程,能保证人人不做恶。章程不是拿来消灭恶的。”
“那是拿来做什么的?”
“是——”
苏秦一字一字,把这半个时辰里刚刚想透的东西,说了出来:
“是让坏事,不能由一个人,悄悄地做完。”
“三印会商,若三人同谋,确实拦不住他们。可他们要同谋,就得三个人一起落笔,一起画押。拉下水的人越多,走漏的口子越多。日后翻案,卷上三个名字,一个都跑不脱。”
“章程拦不住恶。”
“章程能给恶加价——”
“再给后来查它的人,留下痕迹。”
公廨里,静了片刻。
纪观澜端起茶盏,这一回,把那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了。
“这一层,你自己想到的。”
她放下盏。
“比那五条总纲,值钱。”
苏秦刚要欠身,纪观澜的下一问,又到了。
“第二个漏子。”
“你的第五条,县务日录,五日一封,报府衙备核。”
她的手指,在“报府“两个字上,轻轻一点。
“若这场争井的局——”
“潞川府自己,就在局里呢?”
苏秦的呼吸,滞了一滞。
鹿鸣旧案里,那版害死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伪图,藏在哪里?
府档。
立县原图“霉损注销”,是谁批的?
府库。
他这一条“事事报府”,等于把监察之权,恭恭敬敬交到了可能就是布局者的手上。狼看羊圈,报得越勤,狼越省心。
“学生疏漏了。”
“改。”
苏秦回到案前,提笔,在第五条底下添了三行。
县务日录,一式三份。一份报府,一份存县衙公库,一份封匣,专待新令到任交割。三份同编一号,页数相同,交割之日并案对验——缺一页,查一页;改一字,究一字。
再添一行。
凡涉盐井、边界之卷,除封存正卷外,另抄卷目一纸——只录卷名、卷号、页数,不录正文——申送吏部存档备查。
写完,他把纸递回去,多解释了一句:
“正文不出县,是防泄密,也防越级。可卷目在吏部挂了号——将来若有人想让某一卷凭空消失,他就得同时抹平三处:县库的册,府库的档,还有吏部目录上那一行。”
“抹一处易。”
“三处同时抹平,还要抹得日期、编号、页数处处相合——”
“难。”
纪观澜盯着那三行新添的小字,看了很久。
而后,她从笔架上取了朱笔,在那一条的边上,点了一个点。
“这一层。”
“能用了。”
……
午后,问政堂。
今日不开大课。
堂里撤了讲案,三张方案拼在一处,沈清渠只留了一句话,由堂役传达——
三组同案,各出一份鹿鸣三十日章程。
摆在一处。
互相拆。
苏秦和纪观澜到的时候,另两组已经到了。
陆明谦和洪茂那一组,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一望便知,昨夜合卷合得不痛快。
他们那份章程摆出来,苏秦扫了一眼,差点没绷住。
正文是陆明谦的手笔,蝇头小楷,三十二条,起承转合,骈四俪六,漂亮得能直接裱起来。
而条文边上,一水儿的粗笔批注,字大如拳,力透纸背——
第六条边上:【来不及。】
第十一条边上:【来不及!】
洪茂抱着膀子坐在旁边,理直气壮:“我就批了六个来不及,一个字都不多。”
“六个'来不及',抵我六百字!”
陆明谦气得脸都白了:
“洪大人,章程是章程,不是军令——”
“章程管用的时候才叫章程!”洪茂把蒲扇大的手往桌上一拍:
“县令空缺,盐井没主,你猜两县的泼皮豪奴,几天之内会上山?
我告诉你,三天!你三十二条还没誊完,井上已经见血了!”
“所以依你,第一天就派兵封山,见人就拿?”
“拿错了再放!总比死了再埋强!”
两人吵到面红耳赤,最后摆出来的合卷,是硬掰出来的折中——
头一日,武力封井。兵丁只守井口三十步,守物不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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