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04章

  真下起刀来,每一条他都舍不得。第四条是防豪族的,第十一条是防书吏舞弊的,第十七条是照顾春耕的——哪一条背后没有一个血淋淋的旧例?

  刀悬了半天,落不下去。

  他索性把笔搁了,闭上眼。

  不想条文。

  想人。

  他想象自己是鹿鸣县衙里一个五十来岁的户房老书吏。县令走了,新官没来,上头发下一纸章程。

  这个老书吏想知道什么?

  他不想知道盐井的来龙去脉,不想知道边界的是非曲直,更不想知道吏部的深谋远虑。

  他只想知道三件事——

  明天来了公文,我办不办?

  办,照什么办?

  办坏了,算谁的?

  把这三件事说清楚,章程就活了。说不清楚,写八十条也是死的。

  苏秦睁开眼,提笔。

  这一回,刀落得飞快。

  二十七条,先并成十三条。

  十三条,再砍成八条。

  八条摆在纸上,他盯着看了一炷香,又提笔,把八条的骨头抽出来,只留五根。

  五根骨头,每根三个字以内。

  【疑事封。】

  凡涉盐井、边界,一律封存待勘,不受理,不批转,不过户。

  【常务行。】

  钱粮、词讼、缉盗、婚田诸务,照旧例办,一日不停。

  【职权分。】

  丞理民政,簿掌钱粮,尉司缉捕,各守本职,无得相越。

  【急务联。】

  灾变急难,三印会商,各署其见,异议附卷。

  【事后报。】

  县务日录,五日一封,令至交割,井务另册。

  五条总纲,每条底下,只留三两行最要紧的细则。

  通篇一页,不满四百字。

  苏秦搁笔,把这一页从头读了一遍——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读,是用那个想象出来的老书吏的眼睛读。

  明天来了公文怎么办?看第一条第二条,沾井的封,不沾井的办。

  照什么办?照旧例,照本职。

  办坏了算谁的?三印会商,各署其见,白纸黑字。

  读得通。

  他把纸吹干,起身,递了过去。

  纪观澜接过,这一回看得很快。一页纸,她一眼扫到底,又逐条看了一遍细则。

  看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纸放平,问了一句:

  “县丞、主簿、典史——”

  “若三个人是串通的呢?”

  苏秦刚落定的心,又提了起来。

  三印会商,各署其见——这一条的根基,是三个人互相牵制。可若这三人本来就是一条绳上的,会商就成了合谋。三个签名,不过是三个人一起把黑事做圆。

  鹿鸣县那三位,县丞在任九年,主簿十一年,典史七年。三十年前那口井出事的时候,这三位在不在局里,卷宗上没写。

  他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他老老实实地答:

  “回大人。”

  “防不住。”

  “三人若真是一体,学生这五条,条条防不住他们。”

  纪观澜看着他。

  “防不住,你还写?”

  “写。”

  苏秦抬起头:

  “学生想明白了一层。天底下没有一套章程,能保证人人不做恶。章程不是拿来消灭恶的。”

  “那是拿来做什么的?”

  “是——”

  苏秦一字一字,把这半个时辰里刚刚想透的东西,说了出来:

  “是让坏事,不能由一个人,悄悄地做完。”

  “三印会商,若三人同谋,确实拦不住他们。可他们要同谋,就得三个人一起落笔,一起画押。拉下水的人越多,走漏的口子越多。日后翻案,卷上三个名字,一个都跑不脱。”

  “章程拦不住恶。”

  “章程能给恶加价——”

  “再给后来查它的人,留下痕迹。”

  公廨里,静了片刻。

  纪观澜端起茶盏,这一回,把那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了。

  “这一层,你自己想到的。”

  她放下盏。

  “比那五条总纲,值钱。”

  苏秦刚要欠身,纪观澜的下一问,又到了。

  “第二个漏子。”

  “你的第五条,县务日录,五日一封,报府衙备核。”

  她的手指,在“报府“两个字上,轻轻一点。

  “若这场争井的局——”

  “潞川府自己,就在局里呢?”

  苏秦的呼吸,滞了一滞。

  鹿鸣旧案里,那版害死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伪图,藏在哪里?

  府档。

  立县原图“霉损注销”,是谁批的?

  府库。

  他这一条“事事报府”,等于把监察之权,恭恭敬敬交到了可能就是布局者的手上。狼看羊圈,报得越勤,狼越省心。

  “学生疏漏了。”

  “改。”

  苏秦回到案前,提笔,在第五条底下添了三行。

  县务日录,一式三份。一份报府,一份存县衙公库,一份封匣,专待新令到任交割。三份同编一号,页数相同,交割之日并案对验——缺一页,查一页;改一字,究一字。

  再添一行。

  凡涉盐井、边界之卷,除封存正卷外,另抄卷目一纸——只录卷名、卷号、页数,不录正文——申送吏部存档备查。

  写完,他把纸递回去,多解释了一句:

  “正文不出县,是防泄密,也防越级。可卷目在吏部挂了号——将来若有人想让某一卷凭空消失,他就得同时抹平三处:县库的册,府库的档,还有吏部目录上那一行。”

  “抹一处易。”

  “三处同时抹平,还要抹得日期、编号、页数处处相合——”

  “难。”

  纪观澜盯着那三行新添的小字,看了很久。

  而后,她从笔架上取了朱笔,在那一条的边上,点了一个点。

  “这一层。”

  “能用了。”

  ……

  午后,问政堂。

  今日不开大课。

  堂里撤了讲案,三张方案拼在一处,沈清渠只留了一句话,由堂役传达——

  三组同案,各出一份鹿鸣三十日章程。

  摆在一处。

  互相拆。

  苏秦和纪观澜到的时候,另两组已经到了。

  陆明谦和洪茂那一组,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一望便知,昨夜合卷合得不痛快。

  他们那份章程摆出来,苏秦扫了一眼,差点没绷住。

  正文是陆明谦的手笔,蝇头小楷,三十二条,起承转合,骈四俪六,漂亮得能直接裱起来。

  而条文边上,一水儿的粗笔批注,字大如拳,力透纸背——

  第六条边上:【来不及。】

  第十一条边上:【来不及!】

  洪茂抱着膀子坐在旁边,理直气壮:“我就批了六个来不及,一个字都不多。”

  “六个'来不及',抵我六百字!”

  陆明谦气得脸都白了:

  “洪大人,章程是章程,不是军令——”

  “章程管用的时候才叫章程!”洪茂把蒲扇大的手往桌上一拍:

  “县令空缺,盐井没主,你猜两县的泼皮豪奴,几天之内会上山?

  我告诉你,三天!你三十二条还没誊完,井上已经见血了!”

  “所以依你,第一天就派兵封山,见人就拿?”

  “拿错了再放!总比死了再埋强!”

  两人吵到面红耳赤,最后摆出来的合卷,是硬掰出来的折中——

  头一日,武力封井。兵丁只守井口三十步,守物不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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