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灰飞上去,在半空中打着旋,飘散了。
一份。
两份。
三份。
第四份——搁在坟前的那一份——苏秦把火引了过去。
火舔上了纸钱的边角。
烧了。
四份纸钱烧在了一起。
烟气很浓。呛了一下眼睛。
苏秦拿出酒壶。
倒了四杯。
三杯摆在三个人面前。
第四杯——他往坟前的土里一倒。
酒洇进了黄土。
“老王。”
苏秦端起自己的那杯酒。
“人齐了。”
他的声音不高。
“刘明来了。赵立也来了。”
“就差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山坡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又吹了起来。
苏秦把杯里的酒喝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位置让了出来。
刘明往前挪了一步。
他蹲在坟前,捏着那只酒杯,手指头发白。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又张了张。
这个在宿舍里嘴最碎、什么都能扯上两句的人,此刻蹲在坟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开口了。
“王虎。”
他叫的是全名。
不是老王。
不是虎子。
是王虎。
两个字从他嘴里头挤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还欠你的饭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上回在书院食堂,你替我垫了三顿饭。我说月底还你。”
“没还上。”
他的肩膀开始抖。
“你就走了。”
他的声音断了。
碎成了几截。
“我……我攒着呢。那三顿饭的钱。”
“我攒着……一直攒着……“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哭声。
可那一抽一抽的肩膀比哭声更重。
苏秦站在旁边。
他没有去拍刘明的背。
没有去安慰。
有些悲,旁人碰不得。
你一碰,就碎了。
让他自己扛。
扛过去了,就好了。
过了很久。
刘明从膝盖里抬起头来。
眼睛红了。
可没有泪。
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灌了,把杯子使劲往坟前的地上一墩。
然后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轮到赵立了。
赵立走到坟前。
他没有蹲。
他站着。
手里端着酒杯。
低着头。
他看着那块木牌子上“王虎“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只一句。
“王虎,我考过了二级院的年考。你答应跟我一起考的。”
说完了。
就这一句。
他把酒灌了。
杯子没墩,轻轻搁在了坟前。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了一旁。
他的背影很宽。
可那个宽宽的背影站在那里,苏秦看得出来,它在微微地颤。
三个人都说完了。
坟前的纸钱已经烧尽了。
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纸灰。
风一吹,纸灰散了。
飘上去,飘得很高,飘到了山顶上头那片蓝天里,看不见了。
三个人坐在坟前的草地上。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光影在草地上挪了一大截。
苏秦靠着一块石头坐着,看着面前那个黄土堆。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是一个念头。
四个人的宿舍。
如今坐在这里的只有三个。
缺了一个。
那个缺了的位置空在那里,像一只碗里缺了一个口。
碗还能用。
可每次端起来的时候,手指都会碰到那个缺口。
硌。
硌得人心里头疼。
苏秦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又翻到了那一页账。
最深的一页。
冬至。
复灵。
这笔账他一天不还清,那个缺口就一天补不上。
他睁开眼。
看着那块木牌子。
“老王。”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等着。”
……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秦忽然停了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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