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10章

  自家的粮,想运哪儿运哪儿;愿卖愿买,两厢“情愿“,契是真契,印是真印。

  律法的刀,劈不着他。

  他就笃定了这一条,才敢隔着城门撂那句话——

  饿死的人再多,也没有一个姓李。

  “大人!”

  何威急道:

  “难道就看着?!”

  “不看着。”

  苏秦把契样折好,收进袖中,抬起眼。

  烛光里,那双眼睛,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他这盘棋,下得不错。”

  “可他算漏了一样东西。”

  “他赌的是官府粮尽、市面恐慌、灾民熬不住——他所有的赢面,都押在一个'慌'字上。”

  “那本官,就先把这个字,收了。”

  ……

  第十一日,清晨。

  安丰县衙门外,贴出了两张告示。

  第一张,是一本账。

  【漕仓出入总账·第一号】

  漕粮原存几何,已出几何,现存几何;每日粥棚耗几何,避疫营耗几何——一笔一笔,誊得清清楚楚,末尾一行大字:

  【存粮尚足。此账每日一贴,阖县共监。】

  【安丰县令苏秦,具。】

  第二张告示,炸了全城。

  【告安丰县民:】

  【即日起,县衙于城南校场,开设“官市平粜“。】

  【以漕仓之粮为本,平价售粮——每斗,照平年市价,分文不加。】

  【每户凭册限购,日购一升,户户有份。】

  【灾民粥棚照旧,分文不取。】

  【官市开到漕船抵埠之日。】

  告示贴出不到一个时辰,官市门口排起了长龙。

  平价的官米,一斗一斗,过秤,收钱,入袋——买到米的市民,捧着米袋看了又看,像不敢信。

  “真是平价……一文没多要……”

  “官仓的米!你看这米色!比米行那陈货强多了!”

  “还排什么队买米行的!官市日日开!”

  恐慌这个东西,涨起来如山倒,落下去,也就是一个时辰的事。

  当天下午,三家米行的高价米,一斗没卖出去。

  官市开市第二天,出了一场小小的风波。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一个熟面孔。

  城里赌坊的一个闲汉,一个人排了三回队,买了三升米。

  “他一个光棍,买三升干什么?!”

  “倒卖!准是替米行来套官米的!”

  人群鼓噪起来,眼看要动手。

  苏秦恰好巡市,拨开人群。

  他没有骂那闲汉,也没有让衙役拿人。

  他当众问了一句:

  “官市限购,凭的是什么?”

  管市的书吏答:“凭户册,每户日购一升。”

  “他一个人,怎么买的三升?”

  书吏满头汗:“他……他报了三户的名,说是替街坊代买……册上有名,小的就……”

  “所以,漏子不在他身上。”

  苏秦环视众人:

  “在章程上。”

  “本官定的章程粗了,怪不得钻章程的人。”

  他当场改令:

  “自今日起,凭册购粮,须本户之人亲到,画押领米。老弱病残不能亲到的,报保长具结代领。”

  “至于这位——”

  他看了那闲汉一眼:

  “三升米,照价买的,不算偷不算抢,米你拿走。”

  “不过,你今日钻了章程,官市的册子上,给你记一笔——往后每回买米,你都排队尾。”

  “记性这个东西,官市也有。”

  满场哄笑。

  那闲汉臊得满脸通红,抱着米袋挤出人群,从此再没来钻过空子。

  这桩小事,当天就传遍了全城。

  传的不是闲汉的笑话。

  传的是那句——

  “漏子不在他身上,在章程上。”

  城里的老人们咂摸着这句话,摇头感叹:

  “做官做到自己身上找错的——”

  “老汉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

  民心这个东西,就是这么一桩一桩的小事,垒起来的。

  第三天,米价跳水——从六倍,直落回一倍半。

  第四天,三家米行的东家,联袂到了县衙,一进门就作揖,满脸堆笑,只求一件事:铺子里囤的米,能不能……平价卖给官府?

  苏秦收了。

  照他们当初的进价收——一文不多给。

  三家东家肉痛得脸都绿了,可官市天天开,他们的米砸在手里一天霉一天,不卖给官府,卖给谁?

  捏着鼻子,认了。

  米行这三只虾,离了线,自己蹦回了篓里。

  而线那头的李员外——

  何威来报:李家管家在流民里蹲了三天。

  三天,一张田契,都没再收上来。

  粮价平了,官账贴着,官市开着,粥棚稠着——熬得住了,谁还三斗粮卖祖田?

  那张网,还张着。

  网里,没鱼了。

  ……

  第十五日。

  一件早就定下的事,办了。

  周有粮的碑,落成了。

  碑不大,青石的,立在南校场粥棚旁——老人咽气的那面墙根。

  碑上刻的,就是苏秦当日在名册上写的那几行:

  【周有粮。赵家湾人。年六十七。】

  【某年秋汛,殁于安丰县南校场粥棚。】

  【非死于无粮。】

  【死于让粮——两日之粥,尽让其孙。】

  立碑那日,苏秦到场,阖城轰动。

  灾民来了几千,城里的住户,也扶老携幼地来了——这些天,官账、官市、活名牌,这位新县令做的每一件事,全城的眼睛都看着。

  碑前,老人的孙子披着孝,磕了三个头。

  赵老栓拄着那半截船篙,老泪纵横,一遍遍摩挲碑上的刻字:

  “老周啊……你个闷葫芦……让了两天粥,一声都不吭……”

  “值了……你这一辈子,值了……刻在石头上了……”

  苏秦立于碑侧,待人群静下来,朗声开口。

  “乡亲们。”

  “这块碑,本官为什么立——方才碑文念了,不再多说。”

  “本官今日站在这儿,是要当着全县的面,再宣布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册子,高高举起。

  “此次大灾,自泊头堤决口之日起,咱们安丰县,人人都在这场水里泡着。”

  “有人让粮让出了命。”

  “有人自家屋子塌了一半,还腾出半边给逃难的住。”

  “有人烧了半个月的滚水,分文不取。”

  “也有人——”

  苏秦的声音,缓缓沉下来。

  “囤粮抬价,六倍于常。”

  “也有人,趁着人家饿到极处,拿三斗粮,买人家祖辈的水田。”

  满场,渐渐地,静了。

  “本官已行文在案:自今日起,县衙设《安丰灾年录》一部。”

  “此次大灾,凡本县之人,行过什么事——”

  “让过粮的,录。”

  “施过粥的,录。”

  “抬过价的——录。”

  “趁灾贱买田地的——”

  苏秦一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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