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05章

  冯县丞在袖子里,轻轻叹了口气,没言语。

  ……

  第二日,晌午,县衙花厅。

  阖城有头脸的,来了十七家。

  为首的,正是李员外李茂财。五短身材,一身细绸,脸上的笑堆得像庙里的弥勒。

  苏秦把水情、人数、存粮,当众摊开,而后拱手一揖:

  “诸位都是本县的体面人。

  桑梓有难,本官不白要——凡借粮入官者,本官立借据,盖县印,秋后新粮下来,官府照数归还,另,县志之上,为诸位立'义助'一笔,传之后人。”

  话音落地,满厅静了片刻。

  李员外头一个开腔,未语先叹,叹得一波三折:

  “大人的心,是菩萨心呐。”

  “可大人有所不知——小人这个'首富',是外头人瞎传的虚名!”

  “今年春上,小人给几个铺子进货,把现钱押了个精光。

  庄子里那点粮,是留着给佃户下季的种子粮,动了它,明年满县的地都得抛荒,那才是大祸啊大人!”

  “小人有心无力,有心无力……”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按完,报数:

  “小人,认捐二十石。”

  “聊表寸心!”

  有他这个“首富“打了样,后头十六家,一家比一家会哭。

  三十石的,十五石的,十石的。

  一场劝分,合计劝出来——

  二百三十石。

  李员外临走,还特意折回来,拉着苏秦的手,亲亲热热:

  “大人年轻有为,前程远大。这等灾年,最要紧的,是稳。”

  “稳,字当头。”

  “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苏秦看着他那张堆满笑的脸,用铨衡之眼,静静地看了三息。

  观其言:句句在理。

  察其行:车队昨夜又出城一趟。

  量其心:这个人不是怕露富。

  他是在等。

  等官粮耗尽,等米价再翻三倍,等灾民卖田、卖屋、卖儿女——

  等一个灾年,把他乡下的庄子,再翻一倍大。

  苏秦不动声色,拱手送客:

  “员外说的是。”

  “稳,字当头。”

  ……

  第三日。

  粥,稀了。

  新到的流民,又是九百口。

  账上的存粮,重新一算——撑不到五日了,只剩三日。

  傍晚,粥棚出了事。

  一个老人,死了。

  赵家湾的,姓周,六十七岁。

  他不是饿死在断粮之后。

  他是把自己那份粥,连着两日,偷偷倒给了孙子——他自己的碗,舀满了,端到没人的墙根,再倒进孙子碗里,倒了两日。

  第三日傍晚,老人蹲在墙根,就那么蹲着蹲着,歪了下去,没再起来。

  苏秦赶到的时候,老人已经僵了。

  怀里还搂着那只空碗。

  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孙子跪在旁边,已经哭哑了,只会一声一声地干嚎。

  满棚的流民,围着,鸦雀无声。

  白老主簿跟在苏秦身后,捧着流民名册,声音发涩,低低地问:

  “大人……”

  “死者……入册么?”

  苏秦站在老人的尸身前,站了很久。

  而后,他伸出手:

  “笔来。”

  “本官自己写。”

  他接过册子,就着最后的天光,翻到赵家湾那一页,寻到那个名字,在名字后头,一笔一笔,写下:

  【周有粮。赵家湾人。年六十七。】

  【某年秋汛,殁于安丰县南校场粥棚。】

  【非死于无粮。】

  【死于让粮——两日之粥,尽让其孙。】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秦合上册子,交还主簿。

  “记住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很低,满棚的人,却都听见了:

  “灾平之后,县里给他立碑。”

  “碑上就刻方才那几行。”

  “让安丰县往后的人都知道——”

  “咱们这个县,有过这么一位,姓周,名有粮的,老人家。”

  满棚的流民,先是静,而后,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低低地起来了。

  苏秦转过身,大步往县衙走。

  夜风扑在脸上,他的脸,冷得像铁。

  三日。

  账上还剩三日。

  可他知道,从今夜这个名字起——

  一日,都不能再等了。

  ……

  当夜,二堂。

  烛火通明。

  苏秦召齐了冯县丞、白老主簿、何典史。

  他只说了一句话。

  “开漕仓。”

  二堂里,烛火猛地一跳。

  白老主簿手里的账册,啪嗒,掉在了地上。

  何威霍地抬起头。

  冯县丞袖在袖子里的那双手,终于,抽了出来。

  “大人!”

  冯县丞的声音,头一回,又急又厉:

  “万万不可!!”

  安丰县有两座仓。

  常平仓,是县里的,空了。

  漕仓,不是县里的。

  漕仓里那三千石粮,是本府今秋的漕粮,半月前解到安丰,封存待运——仓门上贴的是漕运司的封条,七日之后,漕船到埠,起运京师。

  那是天子脚下的口粮。

  那是北疆边军的军粮。

  《大周律·漕律》,写得明明白白:

  擅动漕粮者——

  斩。

  不问缘由,不听申辩,监守自盗与擅自动用,同罪。

  斩。

  “大人!”

  冯县丞站起身,团团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平日里那副四平八稳,荡然无存:

  “下官知道大人是为了城外那六千张嘴!下官的心,也是肉长的!”

  “可漕粮是什么?漕粮是国本!”

  “今日安丰开得,明日别县就开得;今年为灾民开得,明年就有人为'灾民'开得——大人可知道,天下多少贪官污吏,做梦都在等一个'为民开仓'的由头?!”

  “漕律之所以是死律,一个'斩'字不留缝,就是因为——这道口子,一开,就再也堵不上了!”

  “章程护的不是粮!”

  “章程护的是天下!!”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二堂里,烛火摇曳。

  苏秦坐在案后,静静地听完,没有动怒。

  因为他听得出来——

  冯县丞这番话,不是推诿,不是自保。

  是真话。

  是一个在章程里泡了三十年的老官,真真切切信着的道理。

  而且,这道理——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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