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如药。对症,活人。过量...】
【杀人。】
写完,他搁笔,望着灯焰,出了很久的神。
又行五日。
官道汇入了一条南北大动脉,前方,是整条赴考之路上最大的枢纽...通济大驿。
还没到驿站,先看见的是人。
官道上,青衫如流。
十几府的赴考学子,到了这里,汇成了一片海。
有单人独骑的,有三五结伴的,更有大府的学子,车马仪仗,浩浩荡荡。
驿站前的大空场上,一支车队最是惹眼。
十二辆大车,清一色的高头健马,车队前后,家丁护卫,行列俨然,竟有几分行军的气象。
车队的旗号上,一个斗大的字。
【雄】。
“雄州府的。”
路人纷纷侧目,低语:
“北地第一大府。听说他们府今年最出色的那一位,就在这队里。”
“沈青崖?”
“对,就是他!天下英才录上,北榜头一名!听说十二岁就过了府试,人称'北地文胆'!”
苏秦一行随着人流,到了驿站前。
驿站的照壁上,果然贴着一张大大的榜文。
不是官榜。
是民间好事的书商,排的【天下英才录】...
各府赴考风云人物的名录,配着籍贯、名号、事迹,一路张贴,一路加印,俨然成了这条官道上人人争看的热闹。
苏秦也凑近看了一眼。
北榜头名,【沈青崖,雄州府】,底下的事迹,写了密密的一段。
再往下找。
青云府的栏下...
【姜望,青云府】,名次颇高,评语八个字:世家麒麟,深不可测。
再往下。
没有了。
青云府栏下,只有一个名字。
苏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花灌顶,年考第一,战功榜前十,林渊谷榜首...
这些名头,出了青云府的地界,一个,都没有传出来。
榜上,没有苏秦。
他立在照壁前,忽然低低地笑了。
正要转身,身后,一个声音响了。
“这位兄台,看了两遍,可是在找自己的名字?”
苏秦回头。
一位白衣学子,立在三步之外。
身量颀长,眉目清峻,腰间一枚玉牌,上刻一个“雄”字。
他身后,雄州府的学子,呼啦啦站了一片。
正是方才人群里议论的那一位。
沈青崖。
“在下雄州,沈青崖。”
白衣学子拱手,礼数无可挑剔,语气里,却透着居高临下的从容:
“方才见兄台在青云府栏下,看了许久。”
“青云府,姜望之外,竟还有人物么?”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可在榜上?”
周围,看热闹的学子,呼啦啦围拢了一圈。
苏秦立在照壁前,神色不动,拱手还礼。
“青云府,苏秦。”
“不在榜上。”
沈青崖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不在榜上。”
“那兄台方才,笑什么?”
“回沈兄。”
苏秦收回手,望了一眼那张热热闹闹的英才录,平平静静地说:
“在下笑这张榜,排得很好。”
“哦?”
“天下的名,有两种。”
“一种,考前就响的。
响在榜上,响在路上,响在人人的嘴里...
响得越早,进了考场,盯着你的眼睛越多,压着你的担子越重。”
“另一种...”
苏秦看着他,笑意温和:
“考后才响的。”
“在下不急。”
“在下的名字,留着地方呢。”
“留在放榜那一日的...”
“另一张榜上。”
人群,静了一瞬。
而后,嗡地一声,议论炸开。
沈青崖盯着苏秦,盯了足足三息。
那双清峻的眼睛里,倨傲淡了一分,多出了一样东西。
郑重。
“好口气。”
他缓缓点头,拱手:
“苏秦。”
“这个名字,沈某记下了。”
“放榜那日...”
“两张榜,咱们对着看。”
说罢,拂袖转身,自去了。
人群渐散。
陈鱼羊凑过来,压着嗓门,又兴奋又后怕:
“我的爷,那可是北榜头名!你就这么呛回去了?”
“不是呛。”
苏秦摇头,望着那队远去的雄州车马:
“是递帖。”
“大考之前,先让该记住我的人,记住我。”
当夜,通济大驿。
驿站爆满,大堂里、廊下、院中,到处是赴考的学子,喧声鼎沸。
苏秦一行三人在角落用了饭,正要回房。
走到廊下,苏禾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孩子站在原地,望着大堂的人流,小手一点一点地,攥紧了苏秦的衣角。
“哥。”
它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苏秦听得见。
“那个人。”
苏秦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大堂靠窗的一桌,坐着一个学子。
青衫,书箱,路引缠腰,眉目端正,正安安静静地独自用饭。
混在满堂的赴考学子里,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他怎么了?”
“他的名字……”
苏禾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像在辨认一样它从没见过的东西:
“很合身。”
“不是石亭县那个大叔那样,松松垮垮披着的。”
“这个,严丝合缝,长在身上,连我都差点看不出来。”
“可是,哥...”
孩子仰起头,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一丝寒意:
“别人的名字,根都扎在土里。”
“扎在爹娘里,扎在乡里,扎在他做过的事里。”
“他的名字,底下也有根。”
“可那些根……”
“不是从土里长的。”
“是从'纸'里长出来的。”
“一层一层的纸。文书的纸,档册的纸,路引的纸。”
“纸做的根,养着一个活的名字。”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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