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亲手,把你的官身,录上册。”
“老朽录了三十一年的名。”
“老朽想在临走之前,亲手录一个,老朽打心底里信得过的。”
“你可不能让老朽白等。”
苏秦立在村口的晨光里,望着车上这位白发的老吏。
而后,他撩衣,朝着牛车,深深一揖,长揖到底。
“大人。”
“三月之后,皇都铜册之前。”
“晚辈的名字,请您亲手录。”
“一言为定。”
佟老坐在车上,受了这一揖。
老吏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不齐整的老牙。
“一言为定。”
牛车吱呀,驶出了村口。
驶出去老远,车上那个苍老的声音,还顺着晨风,飘了回来。
“娃。”
“路上把书温好。”
“皇都的卷子,不好答呐。”
……
牛车走远了。
苏秦立在村口,望着官道尽头,望了很久。
苏禾牵着他的手,也望着。
“哥。”
“那位爷爷回去以后,还会有人来吗?”
“会。”
苏秦收回目光:
“可下一拨人来的时候,咱们已经不在这儿了。”
“咱们去哪儿?”
苏秦低头,看着弟弟,忽然笑了。
“先回三级院。”
“然后。”
他抬起眼,望向北方。
“准备...全朝大考。”
……
动身,定在了三日后。
这三日,苏秦把村里的事,一样一样,安顿妥当。
头一日,他去了镇上。
王记茶叶铺。
王老爹见他进门,什么都没说,先转身进了后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前几日,来了位佟老先生。”
老人把布包塞进苏秦怀里:
“他把天册的事,念给俺听了。”
“秦娃子。”
“俺没什么能给你的。”
“这包茶,是俺照着虎子那包野茶尖的路数,自己上山采的,自己焙的。”
“火候差点,别嫌弃。”
“你带去皇都。”
“考累了,冲一盏。”
“就当……”
老人的声音,顿了顿:
“就当虎子陪着你进的考场。”
苏秦捧着那包茶,站在柜台前,喉头滚了半天。
“爹。”
他这一声,喊得极自然。
打王虎走后,他每回来铺子,都这么喊。
“等我从皇都回来。”
“我给您带个信儿。”
“什么信儿?”
苏秦望着老人,一字一字:
“一个天大的好信儿。”
“您等着。”
王老爹不明所以,可他看着这后生的眼睛,看着看着,就信了。
这孩子说的话,从来没有落过空。
“哎。”
老人用力点头:
“俺等着。”
“俺天天开着铺子等。”
第二日,苏秦上了后山。
两座坟前,各上了三炷香。
在三叔公坟前,他把大考的事,皇都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在王虎坟前,他坐了一个下午。
临下山,他伸手,在那块碑上,按了按。
“虎子哥。”
“阴司的灯,给你挪到长明架上了。”
“天册的名,给你落定了。”
“你爹的茶,我带上了。”
“剩下的两方印。”
“等我。”
第三日,村里摆了送行的席。
还是老槐树底下,还是十几桌。
婶娘们往苏秦的行囊里塞吃的,塞到行囊装不下。
拴柱代表全族,敬了他一碗酒。
“秦娃子。”
“族谱俺守着,坟俺看着,村里你放心。”
“你就一门心思,往前奔。”
“咱们苏家村的名字,如今是跟着你走的。”
“你走多远,它就多远。”
……
第四日,天不亮,一大一小,上了路。
回程没雇牛车。
苏秦带着苏禾,御风而行。
孩子头一回上天,起初吓得死死揪着他的衣襟,一炷香后,就敢睁眼了,再一炷香,已经趴在他背上,指着底下的山川大呼小叫。
“哥!河!好长的河!”
“哥!那是不是咱们来时的官道!”
“哥,天上的名字好少啊。”
苏秦一愣:
“天上也有名字?”
“有。”
苏禾趴在他背上,望着高处的云:
“很少很少,很淡很淡。”
“都是老名字,挂在好高的地方。”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把名字留在天上,就走了。”
苏秦把这句话,默默记下了。
这个弟弟的眼睛里,藏着一整个他还没看清的世界。
……
傍晚,三级院。
白松院的松林,还是那片松林。
苏秦安顿好苏禾,先去灶房,给陈鱼羊报了平安,又把王老爹的茶,分了他一撮。
陈鱼羊冲了一盏,喝了一口,咂摸了半天。
“火候是差点。”
这位灵厨首席放下盏,却道:
“可这茶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
陈鱼羊又喝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喝着喝着,就想家了。”
夜里,苏秦独坐石室。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支秃笔。
上一篇:挂机加点,我的剑道无上限!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