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问,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胜负。
没有黜落。
它就是认了认人,道了声谢。
八个人正不知下一步该如何,那株芽的两片叶,忽然垂了下来。
垂得低低的。
那个稚嫩的意念,再浮起来的时候,头一回,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茫然。
“你们……都有名字……”
“石敢……楚炎……陈鱼羊……”
“名字……是什么样的……”
“为什么……我没有……”
两片叶,垂着,轻轻地颤。
“我是……谁……”
第二问,来了。
这一问落下来,渊底的四条气脉,齐齐地,缓了一缓。
八个人的识海里,同时浮起了一行字。
不知是四位古人落的,还是这片天地自己落的。
【为它落名。】
【名正,则灵定。】
【名不正,则勿落。】
【一人一名,落错无改。】
一人一名。
落错无改。
八个人的神色,齐齐地凝重了。
命名之权,人人有一次。
可名字这个东西,落下去就是一辈子。
落对了,它认你。
落错了……
碑上那句“名过其实者降”,人人还记着。
给一个几百年养出来的灵,落一个不正的名,那个“降”字,怕就不只是名次的事了。
石敢把胸脯一拍,又是头一个:
“这有什么难的!”
他蹲到黑土边上,冲着那株芽,嗓门洪亮:
“你四条岭的宝贝疙瘩,天底下独一份!”
“依我看,就叫……”
“天宝!”
“天字第一号的宝贝!”
那两片叶,朝后,缩了。
缩得比方才楚炎那一回,还要明显。
石敢的嗓门,卡住了。
识海里,那行字,冷冷地浮现。
【宝者,物之名也。】
【它非物。】
【落名,不受。】
石敢蹲在那儿,讪讪地站起来,挠着后脑勺退了回来,嘴里嘟囔:
“不叫就不叫嘛……缩什么……”
嘴上嘟囔,这浑人的耳根,红透了。
沈曲上前。
他想了很久,斟酌着开口:
“你生于四时之气,集春夏秋冬于一身。”
“四时轮转,如乐之律。”
“可愿叫……四律?”
【律者,法之名也。】
【它非法。】
【落名,不受。】
沈曲一揖,退下。
简一憋了半天,声若蚊蚋:
“灵……灵芝?”
【芝者,类之名也。】
【天下灵芝万千,它只有一个。】
【落名,不受。】
简一涨红了脸,缩回了人后。
陈鱼羊搓着手上前,他倒是实在:
“要不……叫小暖?”
“你这儿暖烘烘的,怪招人稀罕的。”
那两片叶,倒是没缩。
歪着,像是在认真考虑。
考虑了半晌,识海里的字浮现。
【暖者,感之名也。】
【是你觉着它暖。】
【非它是暖。】
【落名,不受。】
陈鱼羊咂咂嘴,退了下来,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叫啥……”
那株芽的叶子,垂得更低了。
它要是知道,它就不问了。
轮到楚炎。
这位爆炭方才失言了一回,这一回,他想得极苦。
他上前,立在黑土边上,站了足足一炷香。
而后他开口,声音是低的:
“我方才想了十几个名字。”
“想一个,掐一个。”
“掐到最后,我发现一件事。”
他抬起头,望着那株芽,坦坦荡荡:
“我想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从我自己这头想的。”
“我想要你,所以我想的名字,全是拿来拴你的。”
“什么珍,什么宝,什么传家。”
“全是绳子。”
“我给不出你的名字。”
“因为我到这一刻,心里想的还是要你。”
他朝那株芽,深深一揖:
“我认输。”
“输得心服。”
那两片叶,朝他,轻轻倾了一倾。
像是受了他这一揖。
楚炎直起身,退了回来。
退回来的时候,这位丹枫的爆炭,忽然觉得一身的轻。
有些东西,认了输,反倒痛快。
七个人的目光,落在了姜望身上。
青衫人立在原地,未动。
他望着那株芽,望了很久很久。
而后,他缓步上前。
“我在竹岭,答过一问。”
姜望的声音,平平的:
“止于何处。”
“我答,止于每一段的尽头,一段一封,段段扎实。”
“你四条岭养大,一朝破品,自此青云直上。”
“我本想给你取青云二字。”
“青云者,直上也,无人不识也。”
他顿了顿。
“可我方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青云是个好名字。”
“是我这样的人,会喜欢的名字。”
“我把我要走的路,安在了你头上。”
姜望立在黑土边上,缓缓摇了摇头:
“它不该是你的名。”
那两片叶,朝他倾着。
倾了三息。
而后,缓缓地,直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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