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立在雪地里,望着那条前脚扫净后脚又白的道,望了很久。
而后他把扫帚倚到墙边,拍了拍身上的雪,进屋喝茶去了。
他不走。
这道题,他还没看懂。
看不懂的题,不能走。
……
第二日,雪照下,人照扫。
扫到晌午,老人歇脚,坐在屋前的石墩上,烤着一小盆炭火,烤两块干粮。
他掰了一块,递给苏秦。
苏秦接了,道了谢,坐在另一个石墩上啃。
干粮又冷又硬,烤过之后,外头焦脆,里头还是硬的,硌牙。
苏秦啃得很香。
他在苏家村啃过更硬的。
老人斜着眼看他啃,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白松院的娃,如今还筛人么。”
苏秦咽下一口干粮:
“筛。”
“晚辈这一届,一百一十七人进的门,如今剩五十三个。”
“五十三个里,两个进得此谷。”
老人哦了一声,拿火钳拨了拨炭:
“唐家那个小子,还在教书?”
苏秦一怔。
“老丈说的,可是唐教习?”
“不认得什么教习。”
老人拨着炭火:
“老头子认得的那个,姓唐,那年进谷的时候,比你还小两岁,一路哭着上的松岭,雪扫到一半,哭着要回家。”
“后来倒是没走。”
苏秦捏着干粮的手,停住了。
唐教习。
白松院的唐教习,鬓角已经花白的一位老先生。
按年岁算,唐教习进此谷,该是三四十年前的事。
三四十年前的事,这老人张口就来,像在说昨天。
苏秦不动声色,试探着往下接:
“唐教习如今是白松院的掌课教习,门下带出的学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嗯。”
老人点点头,浑浊的眼里有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那年扫雪,扫得最差。”
“可他是那一届里,唯一一个,走的时候回来把扫帚还了的。”
他说完,把火钳一搁,起身,继续扫雪去了。
苏秦坐在石墩上,捏着半块干粮,心里翻起了浪。
这老人守在这条道上,守了至少三四十年。
不止。
他方才说,如今进谷的都打白松院的名头了。
这个“如今”,听着,像是同一个更老的年月比出来的。
这老人,到底守了多少年?
……
第三日夜里,下了这几日最大的一场雪。
第四日清早,苏秦推开借宿的柴房门,天地一白。
昨日扫透的那一整段道,埋了。
齐膝深的新雪,把三天的活计,一夜抹平。
苏秦提着扫帚立在雪里,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人。
三叔公。
三叔公守了一辈子族谱。
族谱这东西,守着的时候,没人觉得要紧。
年年翻晒,岁岁誊补,虫要防,潮要防,火更要防。
村里的后生们不懂,私下里嘀咕,一本破册子,当个宝。
三叔公不争辩。
他就是每年梅雨前,把谱请出来,一页一页地晒。
晒了六十年。
苏秦握紧了扫帚,弯下腰,从头扫起。
老人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前头扫出去一截了。
一老一少,谁也没提昨夜那场雪,只是扫。
扫到晌午,歇脚,烤火,啃干粮。
老人忽然开口了。
这一回,他不问白松院,他问苏秦:
“娃。”
“你身上,揣着一门没修完的功课。”
苏秦啃干粮的动作,停了。
老人拨着炭火,眼皮也不抬:
“那功课,缺了一角。”
“缺的那一角,叫定名落籍。”
苏秦缓缓放下了干粮。
节衍身残卷。
十成里缺三成半,缺得最狠的,正是“定名落籍“那一整段。
这件事,他没同任何人提过。
蔡云知道他要修节衍身,不知道他的法门残缺在何处。
这老人张口就点在了缺口上。
苏秦端正了身子,朝老人拱手,一揖到底:
“晚辈愚钝。”
“请老丈指点。”
老人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
“指点谈不上。”
“老头子扫雪扫得闷,找人说说话罢了。”
他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既进得此谷,碑上的字,读过了。”
“名者,天地之籍也。”
“这句话,你怎么解?”
苏秦想了想,答:
“天地有一本册子。”
“万物生,则名上册。”
“万物灭,则名销籍。”
“错了一半。”
老人摇头:
“生则上册,不错。”
“灭则销籍,错了。”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朝着谷中高台的方向,虚虚一点:
“那面榜,你见了。”
“人死,名不撤。”
“为何不撤?”
苏秦沉吟。
老人不等他答,自己说了下去:
“因为名这个东西,落籍的那一天起,就不全归你了。”
“你叫苏秦。”
“这两个字,你爹娘叫过,你村里人叫过,你的同窗、你的师长、你救过的人、你得罪过的人,都叫过。”
“每叫一声,这两个字上,就多一分别人的念想。”
“你死了,你的身子没了,你的魂入了轮回。”
“可那些念想,散在活人心里,散在文书档册里,散在口口相传的故事里。”
“它们没死。”
“它们凑在一处,还是你的名。”
老人拨了拨炭火,火星子跳起来,又落下去。
“所以名道有一条根本的法理,你记好了。”
他一字一字地说:
“实,养名。”
“念,续名。”
“有人记得,名就不灭。”
苏秦坐在石墩上,这八个字砸进耳朵里,他半天没有动。
有人记得,名就不灭。
他想起了三叔公下葬那一日,十里白花。
想起了王虎的坟头,苏家村的人年年去添土。
想起了自己心口那本账,那两个他要从生死簿上请回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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