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环境在缓慢地发生变化,起初只是光线暗了几分,黄泉气的颜色从土黄变成了灰白。
紧接着,那些原本堆积在地面上的破碎骸骨开始逐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完整的轮廓。
那些轮廓起初模糊,然后清晰。
徐阎看到了一座山门,石柱矗立在山路两侧,柱身上镌刻着细密的纹路,与魔酆古城中那些建筑风格如出一辙,却更加古老非凡。
石阶上覆着一层极薄的尘土,像是被风吹积了无尽岁月,但台阶边缘的棱角依旧分明,没有风化的痕迹。
他的目光顺着石阶向上望去,山路的尽头隐没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就在他打算绕过那道山门继续向前时,一个声音从那里传了出来,带着熟悉的沙哑:“又见面了……”
徐阎的脚步停住了。
那道身影从朦胧中缓缓踱步而出,依旧是一袭古朴道袍,面容清瘦,衣袍边缘的雷火纹路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他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了然,像是等待了许久。
是太玄门的王鹤,太古之前的那位混元无瑕道基的修士,他看起来,与之前在鬼神道场上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的身形更加凝实,仿佛真实存在一般
徐阎定了定神,眉头微皱:“王前辈?”
王鹤走到山门左侧的石柱前停下,抬手在柱身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触碰石面的那一瞬,整座山门忽然亮了一下,那些原本已经黯淡的纹路在灵光中逐寸浮现。
“这里是太玄门当年的一处映照,或许并不是坏事,你能观摩到一些太古的秘辛之事。”
王鹤淡然说着,眼神定睛在徐阎身上。
陡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神情一变,目光死死的瞧着徐阎的袖口处。
第二百四十五章 坠日余晖,王曦
忽得间,拘魂铃摇曳着响了起来,似乎有一丝元神之力逸散了出来。
徐阎正准备将此物取出时,眼前的王鹤已经消失不见了,就像一阵轻雾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霎时间,徐阎感觉有股渗人心魂的神识笼罩四方,就像是有人在暗中窥探一般!
“前辈?”
徐阎手持拘魂铃,眉头微皱的轻声唤道。
铃铛中,他依稀能感知到红裳女的元神还在里面,之前三魂七魄归一,尚未完全融合完毕,如今徐阎能察觉到,那元神已经彻底完整了。
只不过,为何此女不现身,就像是沉睡了一般。
“算了,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徐阎心里想着,将铃铛收起,红裳女之前说过,到了幽冥地才会苏醒,并且她的复苏还需要借助幽冥地。
环顾四周,这太玄门的门派驻地,若影若现,就像走马灯一般虚实交错!
太古的气息十分浓郁。
徐阎穿过巨大的拱门,拾阶而上,周围的空间和场景,在朦胧中变化着,一时间就像是穿越了时间的长河,来到了太古时期了一般!
那遮天蔽日的黄泉气逐渐消失,灰白色的苍茫大地也在眼前隐匿。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仙家宝地般的场景。
天空湛蓝无比,古树郁郁葱葱,飞鸟奇珍随处可见!
太玄门的模样,比徐阎想象中更加辽阔。
山门之后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两侧古木参天,枝叶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翠色。
大道上三三两两地走着身着道袍的弟子。
有人手持玉简低声诵读,有人并肩而行交谈着什么,声音如同从极远的水面下传来,模糊而清晰,似有若无。
“《太玄经》第三卷的‘玄牝章’,你读通了吗?”
“玄牝之门,天地之根那一段,我翻来覆去读了七八遍,总觉得意犹未尽,好像字面意思懂了,但内里还差一层。”
“师兄说那一段要配合日升时分的吐纳才能体悟,光靠读是读不通的。”
“可我每次日升时分行功,都觉得气机在绛宫处凝滞,根本贯通不到‘玄牝’那一层……”
他们的声音,像是穿越了历史的长河,在徐阎的耳畔响起。
一时间,徐阎亦是感觉有些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了,他稳住泥丸宫,法眼观摩四周,努力的踱步向前方走去。
“不能停下脚步,一旦停下,仿佛就会永远留在这里一般!”
那四面八方不断在他眼前浮现而出的画面,带着仙家气派,让他好似来到了梦寐以求的长生地一般。
天地气机也十分真实,精纯浓郁到了极致,全身根骨经脉都在颤抖。
若是停下修行一会,道行绝对会大涨,此等诱惑足以让人沉醉其中。
徐阎深吸一口气,脚步不停,登山而去。
大道左侧的石栏旁,几名弟子正围坐在一起,中间放着一只陶壶,壶口冒着温热的灵雾。
有人端着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叩着,像是在等茶温降下来。
另一人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在膝上那块残旧的棋盘上空悬了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你这步想了一刻钟了。”端着茶盏的弟子瞥了他一眼,“落子吧,再等下去茶都凉了。”
“急什么。”捏棋子的弟子盯着棋盘,眉头紧锁,“我总觉得你这角上有陷阱。”
“陷阱也是你自己走进去的,我落子的时候你可没喊停。”
“那时候我没看到……”
“那就是你的事了。”
旁边的弟子笑着摇了摇头,将陶壶往棋盘旁挪了挪:“你俩争完这一局再说,茶我先替你俩看着。”
另一边,广场边缘的石阶上,两名女修正并肩坐着。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柄短剑,剑身上缠着细密的布条,像是在养护剑刃。
另一人则托着下巴,望着广场上正在演练剑法的弟子们。
“你听说了吗?”
那名托着下巴的女弟子,忽得开口道:“我听说黄师兄,昨日在那‘忘川河’中走了一遭,只用了三日之时便破境入得仙窍四转了!”
“忘川河?”持剑女修动作微微一顿:“那地方,不是说只有神识足够强悍的,人能进去吗?”
“所以啊,黄师兄至小修泥丸宫法,便是如此,他出来的时候依旧脸色惨白。”女修顿了顿声,又道:“但道行实实在在大涨了……他回来后,说那里死寂得让人发毛,并且妖魔鬼怪横行,正因如此,他的道行才能精进那么快。”
“怎么,你也想进去走一遭?”
“我?”托着下巴的女弟子,放下手,指了指自己,眨眼道:“哎……我还是先把筑基道,修得圆满再说吧,那个地方,简直不是人待得地方。”
两人低声又聊了几句,声音渐渐消散无形之间。
徐阎踱步,缓缓穿过广场,朝远处那座最高的殿宇而去。
石阶上爬满了青色的苔藓,到处都充斥着古老气息。
一炷香后,徐阎已然走至殿门前,他停下脚步,瞧见了殿内供奉的那尊巨大的石像。
那石像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姿态极为端正,双手横在胸前,像是一尊娓娓道来,讲道说法的至人先贤。
徐阎正欲走近瞧一瞧,眼前的画面空间,忽然变得扭曲了,像是大河在流淌。
那些仙家气派的场面,弟子们的交谈声,都在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脚下的地面,猛地剧烈震动,整座山岳摇晃,烟尘碎石漫天飞舞。
那感觉无比真实,仿佛正在发生,徐阎立即紧绷神情,他伸手扶住了殿门边缘的石柱。
殿宇的梁柱在剧烈摇晃,灰尘和碎石簌簌而落,而此刻,殿外的天色也骤然暗了下来。
察觉到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气息,徐阎立即走出殿门,抬头望向天穹,神情一怔!
湛蓝的天空正在被宛如鲜血般的暗红色逐渐浸染,起初只有极细微的变化,像是日暮将至时的余晖从大地尽头翻涌而上。
但紧接着,那轮太阳便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沉落而去。
暗红色的光芒从天际边缘迸发而出,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了濒死的血色!
广场上那些正在演练剑法的弟子纷纷停下了动作,有人失声呼喊,有人朝殿宇方向奔逃,有人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天穹,面容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出惊惧和茫然。
“那是什么!”
“师妹快走,往山门外跑!”
“这一天终于来了吗,是仙君预言的黄昏纪……”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太玄门的弟子,此刻如同一群被惊动的蚁群般四散奔逃。
有的弟子立马腾空而起,试图远遁逃走,却被一股恐怖力量硬生生拉扯回地面!
有弟子跪在崩塌的石阶前失声痛哭,神情崩溃。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湮灭在悲怆凄惨的哭喊之中,久久回荡在徐阎的心神。
苍茫大地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太玄门道场,也开始逐渐龟裂。
远处那座最高的灵峰,亦是正在不断倾斜,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硬生生的推倒一般。
徐阎站在太玄门的废墟上,显圣法眼催动到了极致,观摩远方而去。
他看到远方的大地上,一道伟岸的身影正在从地面上站了起!
那道身影,最初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随着愈发清晰,他道身四周的金色的光芒逐渐迸发,撑满了天际,似乎在抵抗那落日余晖。
“太昊帝君。”
徐阎心脏砰砰直跳,他感受到一股太昊金气的气息,那是修得圆满的金身法!
并且,徐阎当初曾在黄金道宫的壁画上见过类似的形象,也曾在道书的只言片语中读到过关于帝君“负日而行”的传说。
但当那些文字和壁画变成眼前这幅活生生的画卷时,所有的描述都显得苍白。
帝君的身形完全升入天穹时,整片天空都为之一滞。
他抬起双臂,双手稳稳托住了那轮下坠的太阳,暗红色的光芒从他指尖与日轮接触的地方炸开,如同一轮新的日出在重天之上迸发!
他托着那轮正在燃烧的太阳,缓缓转身,朝着北方迈出了第一步,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落下,大地都随之震颤一次。
他的身影在远方的天际线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连同那轮暗红色的太阳一起,消失在了北方的尽头。
天地间的血色光晕在帝君消失的那一刻开始迅速消退,那些已经崩塌的殿宇、碎裂的地面、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却再也没有恢复原状。
大地满是疮痍破败,整个太古陷入了一片黄昏之中,暮色仿佛永不褪去。
朝夕之间,太玄门不复存在了。
只有少数一些人还活着,大多是刚入门不久的年轻弟子。
他们蜷缩在残垣断壁的间隙,从碎石的缝隙中爬出,满身尘土,面色惨白。
“这就是太古黄昏纪的由来吗。”
徐阎心惊肉跳的环顾四周。
当然这只是黄昏纪冰山一角。
在这场黄昏纪中,但凡叫得上名字的门派道统,几乎全部覆灭了,那些平日通天的人物,也在此劫中消失。
据古籍记载,坠日劫持续了百年之久,但徐阎现在观摩到的,不过是一瞬。
无法想象,那段期间的太古修士,经历了怎样惨绝人寰的场面。
徐阎穿过太玄门的废墟,脚步落在碎石与断裂的石柱之间。
当他走到主殿废墟前时,一道目光从侧前方投来,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与之前那些从他身旁经过的,始终没有察觉到他存在的目光都不同。
徐阎偏头望去。
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正站在半截倾倒的石柱旁,满身尘土。
她的面容苍白,嘴唇微微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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