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只是有一点要注意,如今无尽岁月过去,我的三魂七魄离体太久,每一道残魂独自被封印漫长岁月,或许已然生出了自我的意识。她们有的可能还记得自己的来历,有的可能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只凭本能行事。你且要好生应对一番,能言语劝说的便劝说,若实在说不通,再以拘魂铃强行收摄也不迟。”
“但有此物在手,她们也拿你没办法。”
红裳女又补充了一句:“拘魂铃乃是以我自身一缕本源气息所炼,对那些残魂有天然的压制之力,只要铃在你手中,她们便伤不了你分毫。”
徐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拘魂铃收入袖中:“那另外几处封印之地,前辈可知晓具体方位?”
红裳女袖袍一拂,一道暗红色的流光从指尖飞出,在半空中徐徐展开,化作一幅泛着幽光的灵简地图。
地图上的线条纵横交错,勾勒出魔藏天地的山川轮廓,其中八处位置各有一枚绯红色的光点,正在缓缓跳动,如同八颗被嵌入地图中的心脏。
“这幅灵简地图上标注的,便是我那些残魂的封印之地。”
红裳女抬手点了点其中最近的一处光点:“距离此地最近的这一道,在魔酆古城以北约莫八百里处的一座地窟之中。那处地窟入口隐蔽,周围盘踞着一些地煞魔物,修为大约在仙窍三四转之间,以你的道行应当应付得来。”
徐阎目光扫过那幅灵简地图,将上面的山川走向与八处光点位置逐一记在心中。
地图上的线条极为详尽,不仅标注了残魂所在方位,还勾勒出沿途的地脉走势与灵机分布,显然绘制此图之人对这片魔藏天地了如指掌。
他看了一会儿,又抬眸问道:“前辈,这些残魂被封印的时间长短不一,有的可能已经接近消散边缘了,若晚辈赶到时,其中一道残魂已经自行湮灭,会有什么后果?”
红裳女沉默了一瞬,那双绯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若是残魂自行湮灭,我便永远无法凝聚完整的元神,届时别说复苏,连维持这道残魂的意识都会变得更加困难,过不了多久我便会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徐阎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显然,她对这件事并非不在意,只是刻意维持着从容。
“那晚辈路上可得抓紧些了。”
徐阎随口说了一句,将地图仔细收好,“前辈放心,既然应下了此事。晚辈自会尽力而为,只是有一事,还想向前辈请教。”
“你说。”红裳女歪了歪头。
“前辈在此地沉睡了无尽岁月,如今突然苏醒,又托我寻回其余残魂。若真有朝一日前辈重聚元神,复苏归来,可有什么……关于这魔藏和幽冥之地的事情,能否透露一二?”
徐阎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随意攀谈,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红裳女闻言,那双绯红的眸子微微眯起。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幽冥之地确实存在,也在魔藏之中,但那并非是什么人都能踏足的地方。冥王的法场,自有其规则与门槛,你若有那枚鬼神箓,可以去试一试,说不定会有些收获,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记住一句话,幽冥之地所见的,未必是真实的。你所失去的,也未必是真正的失去。那里的一切都映照于生死之间,你若执意要分辨真假,反倒会困在其中。”
“所谓永生么……”徐阎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这世上,当真有永生吗?任凭太古三君通天神力,不也是身死道消了。冥王的道行尚且在三君之下,前辈觉得他能得永生?”
红裳女闻言,那双眸子微微闪动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口水晶棺中静静躺着的肉身。
良久才开口:“永生……我见过太多人追求这个东西了。在太古年间,那些名震一方的天骄也好,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也罢,他们修行的尽头,说到底都是在求这个东西。但你方才说的那句话倒是不错,三君都消失了,这世上哪有真正的永生?”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徐阎,语气中那份慵懒消退了几分:“不过幽冥之地与这世间的道则确实不同。那里是冥王的法场,他以自身道行强行扭转了天地法则,在那里,时间的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你可以用无尽岁月去打磨道基,而外界或许只过去了一瞬。这才是幽冥之地真正的价值,不是永生,而是‘偷来的时间’。至于其他的,你自己去过便知道了。”
徐阎眉头微皱,正欲追问更多细节,红裳女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问。
她的语气恢复了几分方才的慵懒:“其余的事情,日后再说,你若真能替我寻回那八道残魂,届时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现在说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红裳女见状不再多言,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口水晶棺中的肉身,目光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又迅速隐去。
“我这道残魂,无法脱离棺椁太久。”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我的魂魄受制于这片天地,一旦离开棺椁时间过长,便会自行消散,回归原处。除非你能将我的九道魂魄聚齐,凝聚完整的元神,再用这具肉身作为承载,我才有可能真正脱困。”
她说着,只见一股绯红色的气息从慕容紫瑶身上脱离而出,慕容紫瑶顺势被她的气息托住,轻轻的伏身在了地面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一道鬼影若影若现的腾空而起。
红裳女抬起右手,五指虚张。
一股幽红色的灵光从她掌心弥漫而出,如同无声的潮汐,朝着头顶那道墨色棺盖的方向涌去。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响,棺盖缓缓向上抬起,露出一道约莫一人宽窄的缝隙,昏沉的暮光从缝隙中倾洒而入,落在墓室地面上。
徐阎没有立刻动身。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昏死过去的慕容紫瑶。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许多,脖颈处那些逸散的庚金气彻底收敛了,面色上的潮红也彻底消失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睡梦中也依旧存着几分警惕。
红裳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怎么,不舍得走了?”
徐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她醒了之后,可会记得自己是被前辈附身过的?”
红裳女摇了摇头:“她只会记得自己一度失去意识,也会记得你和她一同进了这口墓棺。但你我之间的交谈,她一概不会记得,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否则以你这位师姐的性子,怕是不惜追到天涯海角也要缠着你问个清楚。”
她说完,又挑眉补了一句:“如此担心她,莫不是对她有意不成?你二人道基皆是亘古罕见,若是结为道侣,说不定能诞下一位无暇混元神体的后代,啧啧……”
徐阎眉头不可察觉地一皱,只是眼神微沉,摇头:“前辈说笑了,我和她有生死之仇,岂会结为道侣。”
闻言,红裳女倒是不再调侃徐阎了,摆了摆手:“出去吧,动作快些,棺盖自行合拢后,短时间不会再开第二次,你若再被关在里面,想出去就得另寻他法了。”
徐阎不再犹豫,身形一提,如同一道墨色的流光猛地一踏地面腾空而起,穿过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缝隙,稳稳落在暮光笼罩的地下世界之中。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口巨大的黑色墓棺的盖子正在缓慢合拢,缝隙中最后一缕幽红色的光芒如同被吞没的夕阳,消失在棺壁之后。
砰——
棺盖彻底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片地下世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徐阎站在原地,感受着四周那依旧浓重却不再有侵蚀性的土行气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方才被慕容紫瑶指甲抠出的几道血痕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太昊金气的自愈能力确实比他预想中更加出色。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掌中那枚拘魂铃。
铃身上的纹路比方才更亮了一些,像是有某种极淡的气息正在其中缓慢流动。
他将它重新收入袖中,又展开那幅灵简地图,目光落在距离最近的那一处绯红色光点上。
“魔酆古城以北八百里……”徐阎默念了一遍,将地图仔细收好。
他盘算了一下时间,以腾龙遁天术的遁速,赶到那处地窟大约需要半日左右,加上途中可能遇到的妖兽和地形阻碍,最迟明早便能抵达。
他想了想,又取出哨金符,尝试给姜北玄传了一道简短的信息,告知他自己尚在魔酆古城附近,暂时安全,让他不必担心。
符箓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穿过地下世界的暮光,朝着地渊入口的方向疾掠。
做完这一切,他正欲动身,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那震颤从地脉深处缓缓传来,很轻,若非他此刻神识高度集中,几乎不会察觉到。
他蹲下身,将掌心贴在地面上,以妙缘敕文感应了一瞬。
地脉深处,一缕陌生的气机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向上渗透,气息微凉,与这片地下世界浓郁的土行气机截然不同,更像是从古城方向蔓延而来的。
徐阎收回手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暂时无法判断那股气机意味着什么,但至少可以确定,魔酆古城那边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那件事的影响已经波及到了这片地脉深处。
他没有多做停留,脚下天灾狂风骤起,身形如同一道墨色的流光,朝着地渊入口的方向疾掠而去。
第二百三十七章 土太岁,王鹤
轰!
徐阎从地窟内腾空而出,此地或许是因为徐阎取走土黄苓的缘故,土行气机开始逸散,空间压力骤减,大雾也正在缓缓消失。
一路腾云九霄,混元玄炁徐阎道身荡漾。
朝古城中央望去,徐阎的显圣法眼,依稀能瞧见那座恢弘的鬼神道场,那里战斗正酣,神通辉光冲天而起。
鬼神箓的争夺,显然已经在白热化的阶段,九州四海天骄和太古天骄相争,不知战况如何。
“尚且还有些时日,不知黄泉井的异动如何了……”
徐阎从乾坤中,取出鬼神箓。
上面的太古文字已经显化了一大半,那位太玄门的‘王鹤’,受邀参加冥王的盛会。
前半部分,是冥王亲自提字,赞叹其天赋和根骨。
后半部分,冥王似乎提到了关于黄昏纪大劫将来临的趋势,徐阎一边将遁速提到极致出城而去,一边观摩着鬼神箓上的文字。
“日倾月颓,不日将天翻地覆,或有世外地可追寻,或有一线生机……”
鬼神箓上,一些文字逐渐浮现,徐阎喃喃自语,眉头微皱地读了出来。
如今来看,当初的冥王显然已经预料到了黄昏纪的来临。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实际上非常模糊。
如今的人也仅仅只是知道,大劫来临时,太古的大日都下坠了,至于为什么下坠,为什么天翻地覆,源头是从何而来,后世之人根本无法追寻!
“难道是天外的灾难么?”
徐阎心里想着,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天外存不存在尚且不知道,若真是天外来敌,不可能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这显然是九州四海天地的一场重启。
一个时辰。
徐阎一路向北,出了魔酆古城,随后又花费了几炷香,横穿八百里苍茫大地。
袖口内,那枚拘魂铃微微晃动了一下,显然是感知到了什么。
他循着铃声的指引穿越几座大山,在一处涧谷中停下脚步。
涧谷两侧的岩壁长满了暗青色的苔藓,有一条几乎被碎石掩埋的裂隙藏在瀑布之后,若非拘魂铃指引,从外面看完全无法察觉。
徐阎催动混元玄炁分开水幕,侧身钻入裂隙,在曲折的通道中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仅有十丈见方的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正中摆放着一只暗红色的陶罐,罐口封着一层已近石化的蜡封!
徐阎走近后催动拘魂铃,铃身轻轻一颤,一缕微弱的幽红色灵光从铃口飘出,如同试探般触碰了一下陶罐的蜡封。
片刻后,陶罐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像是什么东西在罐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徐阎没有犹豫,以神识催动拘魂铃,那缕灵光骤然凝实,如同一条细长的红丝,穿透蜡封没入罐中。
数息之后,一道虚淡的红影从罐口升起,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便被拘魂铃牵引而入。
那道残魂几乎没有抗拒,顺从得像是早已知道会有人来接她一般。
她甚至都不会开口说话,连自我意识都没有,和之前徐阎在墓棺内遇到的红裳女残魂,显然天差地别。
徐阎低头看了一眼拘魂铃,铃身上的纹路比之前亮了几分,内部隐约能感知到一缕微弱的意识正在沉睡。
他没有多做停留,原路返回,赶往第二处封印之地。
第二处封印位于魔酆古城西北方向一片荒芜的丘陵深处,那里散落着无数被风化的骸骨,有大有小,分不清是妖兽还是人修。
拘魂铃指引他走到一座由碎石堆砌的低矮坟包前,那坟包已经塌陷了大半,露出下面一具蜷缩的白骨。
残魂被封印在那具骸骨的颅骨之中,徐阎催动拘魂铃后,那道残魂挣脱骸骨束缚时发出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呜咽声,像是沉睡之人被惊醒时无意识的呓语,随即没入了铃身之中。
两日之内,徐阎马不停蹄,先后走过了四处封印之地。
那些封印各不一样,有的藏在枯井底部的石板之下,有的嵌在一棵枯死古树的树干深处,还有一道残魂被封印在一柄锈蚀的铁剑之中,铁剑半埋在溪水边的卵石堆里。
若非拘魂铃指引,徐阎就算从旁边经过十次也不会多看一眼。
拘魂铃中的气息越来越浓。起初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光,到了第四处残魂归位后,铃身表面已经开始浮现一层淡淡的绯红色光泽,握在掌中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脉动,如同有一团沉睡的生命正在其中缓慢呼吸。
到了第三日黄昏,徐阎赶到第五处封印之地。
那是隐藏在一片荒废祭坛下方的地窖,残魂被封印在一面铜镜之中。
徐阎刚刚催动拘魂铃,铜镜表面的锈迹便开始脱落,一道比之前任何一道都要凝实的残魂从镜面中浮现而出,竟然开口说话了!
“又是你……”那道残魂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几分警惕,“怎么,你也要抓我回去?”
徐阎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前辈,你记得之前来过的人?”
残魂沉默了片刻,声音中带着困惑:“模模糊糊……好像是有人来过,但我记不清了。”
她顿了片刻,又问,“主身……还在吗?”
徐阎说了一句“在”,那残魂见到徐阎手里的拘魂铃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抗拒,主动朝铃铛中飘去。
徐阎低头看了一眼铜镜,镜面上的锈迹已经脱落了大半,显然法能已经残破不堪,算不上是诞灵器了。
随意丢下,徐阎马不停蹄地离开。
接下来两日,他脚步不停,先后走完了剩下的三处封印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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