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缘仙君 第114章

  甲板上人影攒动,不少壮硕的鲛人正忙碌地搬运着一个个木箱。有年长的鲛人站在船头,手持骨制号角,腮帮子鼓得浑圆,号角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朝奉舟。”徐阎低声重复了一遍。

  “每年这时候,族长都会带着龙侯岛的灵物,前往金鳌行宫。”银发鱼姬的声音轻轻道:“珊瑚珠、海灵芝、鲛绡纱……还有我们。”

  徐阎偏头瞧了她一眼。

  她依旧望着那艘楼船,湛蓝的眸子里倒映着船帆的影子,看不出悲喜。

  徐阎随口问道:“你也去?”

  “嗯。”她点了点头:“大祭司上月就定了名单,我和白露都在上面。白露还小,本来不该去的,但据说北冥海的‘蓬莱派’有位仙长,今年要买一些十岁以下的鱼姬。”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徐阎默然。

  四海中的奴族数不胜数,除了天材地宝,最负盛名的便是这些鱼姬。

  她们会被带到金鳌行宫,任由来自四海各处的修道之人挑选。

  运气好的,被哪个长生道统的真传弟子瞧中,收作婢女妾室,从此脱离奴籍,也能安稳度过一生。

  运气不好的,下场如何凄惨,没人愿意多想。

  蒹葭余光瞧着身旁壮硕的鲛人,如此肉身之能,应当修到了开脉之境。只觉得这面生的鲛人有些不一样,他的眸子很清澈,不似这龙侯群岛的其他鲛人一般浑浊、煞气十足。

  蒹葭碧蓝色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徐阎。

  “我叫蒹葭,小哥叫什么名字?”蒹葭眨了眨眸子,询问道。

  “蒹葭?”徐阎眉梢一挑,偏头瞧去。

  “阿娘年轻时在金鳌行宫度过一段时日,听那里的人族修士吟诗作对,觉得好听,就给我和小妹取了蒹葭和白露为名。”蒹葭说着。

  一旁,那名唤白露的七八岁小鱼姬,张着滚圆天真的大眼睛,望着东方的那艘巨舟。

  所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由此而来。

  “朝奉舟上还缺人手吗?我可以去吗?”徐阎问道。

  蒹葭打量了一下徐阎,如此体态肉身壮硕,当即应声点了点头,咯咯直笑道:“不光能去,以小哥的身子,能在金鳌宫卖个好价钱,说不定能被瞧中,留在行宫内做武士。”

  “好姐姐,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白露走过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手紧紧地攥着蒹葭。

  她尚未成年,身体正在发育,镂空的雪白背脊之上已然长出了许多鳞片。

  “嗯。”蒹葭低头看了妹妹一眼,湛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苦涩,随即弯起嘴角,语气轻快道:“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那里有好多人,还有从四海各处来的仙长。白露不是一直想看会飞的仙人吗?那里就有。”

  白露眨了眨眼睛,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向往。

  蒹葭沉默了一瞬,将妹妹抱得更紧了些。

  “蒹葭。”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迈的鲛人拄着骨杖从海雾中走出。

  他身形佝偻,背脊上的鳞片已经斑驳脱落,露出暗沉的皮肤,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残存着几分精明。

  他的目光在几名鱼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蒹葭脸上,声音沙哑:“船要开了,大祭司让我来催你。今年的供奉比往年多了几成,人手不够,你们几个都要上船帮忙。”

  蒹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鲛人的目光忽然落在徐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是哪座岛上的,怎么这般面生?”

  “北边荒礁。”徐阎声音沙哑低沉,与寻常鲛人无异,随口道:“前些日子那场大浪,把我的棚屋冲垮了,我往南边来找活路。”

  老鲛人盯着他看了几息。

  徐阎面不改色,任由他打量。

  地煞百变之下,连身上的气息都与真正的鲛人一般无二,莫说这只有开脉修为的老鲛人,便是灵海修士当面,也瞧不出破绽。

  “倒是个壮实的小子。”老鲛人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朝奉舟上正缺人手搬货。你若愿意,随船走一趟,到了金鳌行宫,管你三餐,再给你十枚灵石当工钱。”

  “我去!”徐阎没有犹豫。

  ……

  龙侯群岛,浩浩荡荡的鲛人和鱼姬一同登船。

  一箱箱装满灵材灵物的货物,少了一件都是灭顶之灾。这朝奉舟内不过就三层塔楼,最上层是那些貌美鱼姬们待的地方,中层则是灵物,下层则是徐阎这些鲛人。

  徐阎很快融入了进去,帮忙搬货物,甚至还认识了几个憨厚的鲛人,向往去行宫成为武士,习练道法。

  日头渐渐西斜,朝奉舟扬帆起航。

  船帆鼓满了海风,二十丈的楼船缓缓驶出海湾,将龙侯群岛的嶙峋礁石一点一点甩在身后。

  速度倒是不慢,徐阎和白骨夫人稍稍感知了一下。

  此舟上道行最高的,不过就是那位被称为大祭司的‘鱼姬姥姥’,已经修得灵海了。

  听说这位姥姥曾经服侍过长生道统的真传弟子,习得了一些神通妙术。

  六日后,天穹繁星点点。

  这艘朝奉舟,比神教的玉龙海舟慢的不止一星半点,六日过去,这才驶出去了两万多里。

  不过,也快到那四海交汇之地的金鳌海了。

  徐阎在龙侯岛时,吞噬了足够的地煞之气,此术约莫还能持续三日,足够维持到金鳌行宫。

  徐阎每天都会趁着夜色走出来,迎着海风透透气。

  他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

  海浪汹涌,隐约能瞧见那巨鳌的背脊了,大到无边无际,十分震撼!

  徐阎盘算着心里的计划,到了那里后,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寻到令狐遵,不知如今事态如何了。

  那些魁岛弟子要嫁祸金鳌一族,无疑是想挑起神教和金鳌族的战火。

  神教内关于金鳌一族的决议,一直都有分歧,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僵持不下。徐阎等灵海弟子不过是一些棋子,那些上层人物的决定,他们根本无法撼动。

  “你果然在这里,我听鲛人们说,你常常半夜出来透风!”

  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徐阎眉头微皱,回过头去。

  月光下,蒹葭提着裙摆从楼梯口走出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银色的长发用一根骨簪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显然是稍稍打扮了一番,前往金鳌行宫后就要被送去访市贩卖了。

  她碧蓝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落入凡间的星辰。

  依稀间,能瞧见她裸露的皮肤上,带着淡蓝色的鱼鳞。鱼姬和男性鲛人虽然是同一族群,但长相却是天差地别。

  女性鲛人长得更偏人族修士,又肤如凝脂,还能吞吐灵珠,故此受得人族修士欢喜。

  她歪了歪头,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碧蓝的眸子紧紧盯着徐阎,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在看什么?”

  徐阎心中一沉,问道。

  陡然间,蒹葭脸色骤然一白,娇躯一颤往后退了几步:“你不是鲛人!”

  徐阎反应极快,一步迈出,捂住了她的嘴巴,单手掐住了她的脖颈。以他那力拔万钧的肉身之能,只消稍一用力,此鱼姬全身骨骼便会寸寸裂开。后者娇躯颤抖,纤细的手掌死死抓住徐阎的手腕,碧蓝色眸子中灵光乍现。

  “这鱼姬血脉返祖了,竟是生得一副灵瞳!”脑海中,白骨夫人‘咦’了一声,说道。

  “灵瞳?”

  “龙侯鲛人族,在太古时期也曾是大族。据说始祖天生一对神视灵瞳,可观千里之外的气机流转,可辨万物之真假虚实。此鱼姬的灵瞳尚且在蛰伏阶段,未完全开启,若能修得泥丸宫之法,必然能成就非凡。”白骨夫人挑眉说着。

  “去了金鳌行宫,被人族修士瞧见,此女能卖上个天价!”白骨夫人在徐阎的脑海中咯咯直笑。

  蒹葭挣扎了一会,便放弃了,转而露出祈求的神色,一对眸子楚楚可怜地瞧着徐阎。

  徐阎倒不是怕这些船上的鲛人鱼姬,以他的道行,足可尽数屠杀。

  不过在未寻到令狐遵之前,他不想大动干戈,打草惊蛇。

  此乃朝奉金鳌的大舟,若是失了事,金鳌大圣必然震怒调查,得知是神教真传破坏的,岂不是正如了那魁岛弟子愿,到时候自己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不杀你,莫要大喊大叫,听懂了吗?”徐阎平静道。

  蒹葭连忙点了点头。

  徐阎旋即缓缓松开了手,蒹葭脸色涨的通红,捂着着自己那被掐出青紫色的脖子干咳了几声,灵瞳美目瞧着徐阎,微微颤着。

  “几日前在龙侯群岛,那些神教的仙长,是不是在找上修大人的呢?”

  蒹葭深吸一口气,不慌不乱道。

  徐阎盯着此女,这鱼姬心性倒是极佳,这时还有心思询问这些,换做旁人早就吓破胆了。

  徐阎不语,蒹葭只当他默认了,又问道:“蒹葭斗胆,敢问上修大人在何处修行?”

  “我也是神教真传。”徐阎道。

  蒹葭闻言,眸子顿时有些疑惑,不知这些上修既是同门为何又内斗。

  徐阎清楚的很,太元神教制霸沧州东部和几乎整片沧海,达到了疆域所能扩张的极限。

  外头无敌,内斗争锋自然频繁。

  神土内势力格局分化严明,掌教也多是制衡之用,这么多年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

  古世家、五大法王、九星魁岛、仙城子弟、散修和下宗、祖师爷一脉、八大望族等等,鱼龙混杂,很多势力内部又并非铁板一块。

  但无尽岁月以来,有什么大劫动乱之时,神教内部又会先对付外敌。譬如多年前的深海鬼穴动乱,各世家就曾联手镇压。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四海会北辰剑派

  自【黄昏纪】后,天下陆地便分裂为九州,四海亦是交汇。

  经过【近古纪】百万年的复苏,天地山水几乎重构,进入了【九州四海纪】。那段时日发生了什么,至今是个谜团,或许那些通天人物知晓些秘辛。

  北方冥海,东方沧海,西方无妄海,南方九幽海。

  四海交汇之地,便是那金鳌起陆、行宫所在之地。

  每甲子中,此族有近三十年蛰伏在深海鳌宫之内,仅有几座大岛留在海面,作为行商贸易之用。

  而如今,这里宛若一片陆州。

  整片陆州,都落在那只活了近百万年的老鳌背脊之上。

  刚起陆不过二十日,这里雾气缭绕,礁石群密布,飞鸟走兽皆是体型壮硕,给人一种洪荒古老的气息,仿佛是从太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地方。

  呜——

  陆州之内,时不时传来鲸吼之声,海下隐约能瞧见那巨大的身躯在游动。

  徐阎站在船头,海风裹着咸腥之气扑面而来。

  朝奉舟已在这片海域航行了整整半夜。

  天光破晓时,他终于看清了金鳌陆州的一角。

  老鳌的背脊隆起如山脊,从海面拔起数百丈,绵延不知几千里。

  脊背上覆满了不知沉淀了多少万年的珊瑚礁岩,层层叠叠,如巨龙的鳞片。珊瑚丛生的缝隙间,挂着清澈的水珠,迸发透亮的光华。

  古木参天,藤萝垂挂,枝叶在晨雾中泛着墨绿色的光泽。

  更令人震撼的是鳌背两侧。

  海水从鳌壳边缘倾泻而下,形成了无数道倒悬的瀑布,白练垂天,水雾蒸腾。

  瀑布落入大海的轰鸣声如万雷齐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船板都在微微颤抖。

  “这里便是金鳌陆州……”

  徐阎身后,几名鲛人壮汉也走出船舱,瞪大眼睛望着那片横贯天际的巨影。

  有人喃喃自语,有人干脆跪了下来,朝着老鳌的方向叩首。

  他们世代生活在龙侯群岛,从未离开过那片贫瘠的礁石群。

  金鳌起陆,在他们眼中如同神迹。

  徐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却同样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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