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年轻构装学徒喉头滚了滚,声壮着胆子说出来:“领主大人,您的意思是……在内齐防线出现了一种怪物,他们用普通的攻击手段杀不死?”
“对。”希恩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它不是冲上来乱咬的魔物,它有外层,有承伤层,有输送层,也有核心。
白牙领能活,是因为法比恩他们将其核心找出来,摧毁了。
前线拿命换回来的信息,只有两条,第一,它能被物理打停。第二,常规打法消耗实在太大了。”
他伸手翻开伤亡与消耗那一页,直接压在众人面前:“白牙领的资源都消耗差不多了,而机动骑士带过去的也消耗了一大半。”
这下连刚才还在勉强听的人,也彻底听明白了,会议厅一片死寂。
希恩双手撑住桌面,身子微微前压:“我把你们叫来,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发愣,从现在开始,把它当成一台敌对机器。”
他抬起炭笔,在根瘤中枢的位置重重点了点,“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立即提出来。”
希恩话音落下后,地下会议大厅里依旧静得厉害,只剩下压低的呼吸声。
刚才那套灰血疮口的结构,他们多少听懂了一部分。
外层借壳体,重壳层,返血链,脉桥,地下根瘤。
可真到了让他们当场想办法的时候,反而没人敢开口,那东西太陌生。
就算是有想法,但也不敢说出来,谁也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会不会显得很蠢,在领主大人面前丢脸。
加里克坐在最前排,掌心里全是冷汗,他是工坊司副司长,按理说这种时候他该第一个站出来。
领主大人抛出问题,第一个接话的人,往往最容易被记住,若是答得好,这就是头功。
可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眼前这些图纸,和他过去熟悉的齿轮全都不一样,已经超出他平日里能稳稳拿捏的范围。
他怕自己一张嘴,只吐出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更怕希恩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来。
加里克的一只脚往前挪了半寸,很快又硬生生缩了回去。
希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没有发怒。
这些人怕在近百名同行面前丢脸,也怕被他这个领主当场判成废物。
不过这很正常,一个过大的问题砸下来,人会先僵住,灰血疮口太诡异,泪骑防线又太宏大,血月季又太复杂。
让这些工匠直接给出答案,和让他们徒手搬起一座山没什么区别。
希恩松开撑在桌面的手,转身走向会议大厅侧面的黑板,捏起一块炭笔,在黑板上写下四行字。
怎么更早发现它?
怎么更快开它的口?
怎么更稳断它的桥?
怎么让我们的人别先死光?
四个问题摆在这里,比“怎么杀死灰血疮口”要清楚得多。
希恩转过身,说道:“有想法直接提,今晚不看出身,不看职级,被采纳的记功重赏,说错了也不罚。”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加里克能明显感觉到,大厅里那股压抑消散了,就连后排几个平时只知道闷头干活的老工匠也抬起了头。
? 第138章 深夜的军工会议
死寂又维持了片刻。
终于,中排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忽然抬起了手。
那只手举得不高,甚至有些发抖。
举到一半时,近百道目光一下看过去,年轻人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要把手缩回去。
但希恩打断了他的动作,温和道:“说。”
年轻人站了起来,他只是一名构装学徒,平时在工坊司里话很少,只研发小组内做打下手的事情。
但希恩记得他,恩义圣典标过他的技艺天赋很高,对细小构件异常敏感。
年轻学徒咽了口唾沫,声音一开始有些结巴:“大、大人,我在想第一个问题,怎么更早发现它。
既然地下的根瘤会搏动,返血桥要输送残尸,那冻土、空层和脉路里的震感,应该会和普通死地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像是怕自己撑不住,赶紧把脑子里的东西一口气倒了出来:
“我们可以做一种插地用的金属长钎,上端挂细鸣片和放大腔,再刻一组共振符文,用来听地下的回声。
若它地下是活的,就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人的耳朵听不清,可以让符文替我们听。”
最后一句说完,他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一点。
大厅里不少人眼神微动,下意识低头看向桌上的结构图,但也有人已经皱起眉。
年轻学徒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名老工匠就皱着眉头开口了:
“永夜长城不是内陆平原,这鬼地方地下到处都是杂音。而且真到战场上,你怎么分得清哪一道是怪物血管的脉动?”
年轻学徒的脸一下僵住,几句话砸下来,像是被冷水泼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额头上渗出汗:“我……我本来想在探钎上加刻更复杂的辨频符文,专门过滤杂音……”
越说声音越低,连他自己也知道,这东西不现实。
复杂辨频符文对材料和符文匠要求都太高,量产不了。
前线也不可能让人抱着一根昂贵探钎慢慢校准。
加里克站在前排,暗暗叹了口气。
想法太嫩,工坊里这种半成品灵感很多,听起来尖锐,真落到战场上,常常第一步就被现实无情打碎。
可希恩这时开口了:“单点听地,确实没意义。”
年轻学徒的肩膀微微一塌。
希恩却没有看他,只转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炭笔,在第画了一个点。
“误差太高,杂音太多,前线也没时间筛。”
他说完,又在旁边画下第二个点、第三个点,然后把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
“三点交叉,标定震纹。”
希恩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语速极快:“不用去死听地下到底有没有声音,也不用让一根探钎判断怪物在哪。
把探钎做成一组三根,按三角位插进冻土,同时记录共振强弱、传回时间和方向差。
三根探钎若在同一段时间里,都捕到相近的异常震纹,交点区域就可以先标为疑似脉区。”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可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前排几个符文构装师也开始低头思考可行性,甚至有人把空白羊皮纸拖过,画符文草图。
希恩继续道:“探钎不需要精确找到疮口本体,它只负责告诉前线,哪一片地下不正常,然后由侦查队接手,做二次验证。”
这句话落下后,维克托作为黑松领最强大的构装师,已经开始算距离了:
“三根一组……不对,距离不能太近,太近没角度差,也不能太远,符文反馈会衰减……”
那名年轻学徒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涌回来,看着黑板上的三角形,又看向希恩,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
自己刚才说出来的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而到了领主大人手里,怎么几句话就直接变成了可执行的东西。
加里克在旁边看着,掌心的冷汗还没干。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工坊问策,领主抛题,下面的人献方案,最后挑几个能用的做试验。
可现在他才明白,希恩要的不是某个大师拍脑袋给出奇迹。
他能够把所有人脑子里那些可笑的想法拆开,挑出能用的那一截,重新接进战场。
那小子提的本来只是根听地的铁钎。
三句话之后,就变成了前线可以照着布置的探脉系统雏形。
希恩没有理会众人,直接在黑板上写,三点共振探脉钎。
“通过列入第一批研发序列。”他放下炭笔,目光扫向大厅,“下一个。”
希恩的声音落下后,大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刚才那个构装学徒的想法被当场采纳,还列入了第一批研发序列许多人眼神都动了。
加里克站在前排,掌心的冷汗还没干,心脏却已经跳得很快。
第一个破冰的人已经拿到了好处,第二个开口的人,风险反而小了很多。
只要别说得太蠢,就算不成,也能在领主大人眼前留下点痕迹。
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在希恩的话语中确实冒出了一个想法。
很粗,不够完整,可方向大概是对的。
加里克快速扫了一眼桌上的白牙领战报,又看向那张灰血疮口外壳结构图,喉咙动了动,终于硬着头皮欠身。
“大人,属下有个粗笨想法。说错了,权当给大家垫个底。”
希恩看向他:“说。”
加里克努力让话听起来有条理些:“白牙领那一战,火和爆弹能打进去,是因为外壳先被撕开了口子。
真正起大作用的,是重矢,还有重型蒸汽连弩,它们把壳子打出了受力点,后面的火才灌得进去,唯一的问题就是消耗太高了。”
他说到这里,胆子稍微大了一点,伸手指向结构图上那层重壳。
“这东西的外壳,没必要指望一支重矢一次凿穿,我们可以分步来。”
大厅里几名火炮组和连弩组的匠人抬起头。
加里克继续道:“第一支重矢,不求穿透,只求咬住,给壳子钉出一个合不上的伤口。
第二支重矢顺着这个口子打,把裂缝撕大。最后再用装药箭,或者小型爆弹,往里面灌火、灌药。”
他说完,立刻闭嘴。
这套想法听起来不算精细,甚至有点像老匠人拆铁罐的土办法,先凿缝,再撬开,最后往里面倒东西。
加里克心里也没底,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希恩骂一句“废话”的准备。
可希恩没有立刻否定。
他拿起炭笔,在灰血疮口外壳草图旁边写下三行字。
开壳头、扩口头、渗燃头。
三个词一落下,加里克眼皮一跳。
希恩指着第一行:“第一种重矢专门楔入,不追求杀伤,只负责造一个死口,让外壳合不上。
第二种顺着死口打进去,用倒钩、侧刃或者膨胀结构,把裂口撕大。
第三种装药、装腐蚀剂、装燃剂,顺着敞开的口子往里灌。”
几句话说完,原本还显得粗糙的提案,已经变得清清楚楚。
每一步只做一件事,每一种弹头只负责一个动作。
希恩看向加里克鼓励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思考方向,加里克提的重点不是箭头形状,是工序。”
他在三行字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不要指望一支重矢同时完成所有任务,把一支箭的任务拆成三支不同弹头的箭,按顺序打。”
几名连弩组的工匠已经低头开始记,制作不同的箭矢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很难的事情。
加里克站在原地,背后已经起了一层汗。
希恩没有多看他,只在黑板记下:“通过,列入第一批研发序列。”
加里克胸口猛地一跳。
希恩的命令已经落下:“加里克你牵头,连弩组、火炮组、药剂组各抽几个人配合,明天先做第一版。”
“是,大人。”加里克这次答得很快,心脏狂跳,手指都在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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