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辉领除了生铁,旧矿坑深处还压着一条没采干净的伴生秘银矿脉。
灰烬领的地窖最底层,堆着上百桶发霉的黑血火油,这些陈年油脂只要拉去提纯,就是极好的炼金燃剂。
白牙领的后山,长着一整片成型的铁骨霜木林,那是拿来打造重型床弩和火炮底架的最优木料。
……
希恩收起那份总表。
旧领主守着这些资源落灰,现在统筹处的账目一合,这些死物明天一早就会装上重辎车。
拉进黑松领的地下工坊填进高炉,变成防线上的炮弹、连弩等武器防御措施。
大厅里的空气因为这惊人的数字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躁动。
负责汇总的书记官盯着那五万三千人的总数,脸上控制不住地涌起一阵激动的潮红。
在人命如草芥的永夜长城上,三万可战之兵和五万人口,这股庞大的力量足以让任何一位领主陷入狂喜。
几名累得双眼通红的书记官互相对视,紧绷了两天两夜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抹兴奋的笑意。
“砰。”
希恩将那截用秃的笔随手丢在木桌上。
笔尖磕碰硬木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冰冷的鞭子,瞬间抽散了大厅里刚刚腾起的那点激动。
书记官们浑身一僵,嘴角的笑容瞬间收敛,迅速低下了头。
“不用急着高兴。”希恩双手撑在桌沿,视线落在那张墨迹未干的总表上。
他的眼底里没有半分手握重兵的自得,只有极其冰冷的理智。
“五万三千人,如果挡不住红月季,就会变成五万三千只撕咬防线的食尸鬼。”
希恩的手指从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移开,最后停在了工匠这两个字上重重一按。
“首先把从各领调来的那些工匠,今晚之前全部单独单独统计,一个都别漏。”
? 第125章 黑松领的齿轮
灰雾里的空气冻得刺骨。
芬奇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将粗糙的麻布领口往上拉了拉。
他四十二岁,曾是内陆贵族工坊里的中层管事。
论锻造手艺,他打不出一把利剑,但能把工坊里几十个脾气暴躁、常年拿着铁锤互砸的铁匠,安排得服服帖帖,按时出活。
就因为排班时没及时给某位管家少爷的私活让道,他被一脚踢进了瓦伦领主发配永夜长城的随行名单里。
从离开内陆的那天起,芬奇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看到头了。
万幸的是他没死在半路,幸运的活到了灰铁领,但又因为领主的突然死亡,跟着几百名铁辉领的工匠和文员,像一窝被打包的牲口一步步被赶向黑松领。
押送他们的骑士一言不发,只管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
此时队伍中央的压抑气氛已经到了临界点。
“我听前面运粮的辅兵说了……”走在芬奇身后的年轻铁匠学徒压低了声音。
“咱们那位瓦伦领主,是被黑松领那个狠人,硬生生用重剑砍成了十八段,连骨头渣子都拿去喂狗了!”
旁边一个捧着旧账册的文员吓得一哆嗦,脚下踩进水坑,泥浆溅了半身。
他带着哭腔小声接话:“黑松领的领主根本就是个疯子!
把我们这么多工匠和文员全拉过来干什么?肯定是要赶在红月季前,把我们填到最前线的豁口去当肉盾!”
“对!把我们拴在城墙下面修拒马,拿我们的命去拖延魔物的速度,当食尸鬼的口粮……”
说着说着,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
几个年轻的学徒甚至已经停下脚步,腿肚子发转,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驿道两边的荒野里瞟,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都给我闭嘴。”芬奇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压着嗓子低喝了一声。
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常年管事气场,瞬间把周围几个学徒的慌乱摁了下去。
“这里是防区外线,现在跑进灰雾,活不过半个时辰就会被,魔物啃得只剩骨头。
人家费那么大劲把我们全须全尾地拉过来,不可能是为了带到城墙底下当烂肉的。”
就这样队伍里的骚动被他几句话硬生生摁了下去。
芬奇转过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不过他嘴上说得镇定,但心里同样是一片茫然和恐惧。
抬头看向驿道尽头,灰雾深处,黑松堡那巨大而冰冷的黑色轮廓已经若隐若现,仿佛正冷冷地等着吞噬他们这批新到的血肉。
…………
随着逐渐靠近黑松领内堡,几百名从铁辉领押送来的工匠瑟缩在寒风里,本能地绷紧了后背。
他们低着头,等着落下的皮鞭与喝骂,或是套上脖子的锁链。
但沉重的包铁城门在一阵钝响中缓缓拉开,门后没有全副武装的监管。
反而空地上架着几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木柴烧得正旺,滚烫的肉骨麦汤正往外翻着浓烈的白汽。
荤腥的热气顺风灌过来,瞬间冲散了灰雾里的土腥味。
铁锅后方,一字排开十几张长木桌。
每张桌前都烧着火盆,桌上的着分类极其精准的铁牌:
【炉工】、【锻工】、【木工】、【石工】、【炼金师】、【杂工与学徒】。
面无表情的书记官坐在桌后,手里捏着蘸满墨水的羽毛笔。
盘问的声音像刀子一样短促干脆:“姓名?原属哪领?会什么手艺?手眼有没有残疾?以前在哪道工序上待得最久?”
桌旁披着罩袍的医官动作麻利,翻看工匠的手指和眼睑,快速查验冻伤与疫病。
答完话,查验过关的人,当场领走一块铁牌和一大碗热汤。
…………
芬奇站在风口,双手捧着粗木碗,肉汤的滚烫隔着木头烙进掌心。
他看着那些细分到极致的铁牌,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肩膀,无声地塌下来半寸。
看来黑松领在筛选有用的人,非是让他们来当填线宝宝。
第一批工匠碗里的热汤还没喝尽,几名书记官已经捧着墨迹未干的底册,大步走向城门内侧的巨大木制公示板。
名单后方,是一排排早已画好的严密网格,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书记官踩上木梯,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照单宣读起来:
“木工三组,跟后勤军需官走,即刻接手西侧城墙修补!”
“特殊类型匠人及炼金学徒,直入内堡地下工坊,由维克托大师接管!”
…………
“你们这些人入统筹处工坊司报到!”
听到自己的去向,芬奇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混着麦粒的肉汤。
他低下头,死死捏紧了手里那块代表身份的铁牌。
…………
黑松主堡的最高观测台上,希恩双手按着冰冷的围栏,俯瞰着下方城门后的空地。
几百名工匠喝完热汤,领着木牌,在军需官的引导下分流。
长长的队伍被精确地切成几截,分别涌入不同的营房和地下工坊。
在希恩眼里,这就是一张庞大而冷硬的工程图纸,正在被一个个零件填满、咬合。
他微微垂下视线,恩义圣典的因果视界无声张开。
下方攒动的人群上方,成片的色彩交织浮现。
大片的灰白色占据了绝对的主导,那是长期被当成消耗品后,深深刻进骨子里的麻木、戒备与疏离。
但在这些灰白之中,已经星星点点地晕染开大量的淡绿色。
一碗滚烫的肉骨麦汤,掐断了他们当肉盾炮灰的恐惧,催生出了一丝求生的信任。
而在队伍里,还有极少数几道剔透的翠绿色。
那是像芬奇这样,看透了黑松领这套严密秩序的价值,在长夜的绝境里提前看到了活路的人。
希恩的目光扫过那大片的灰白,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这是人之常情,而且他也不急,长夜里的忠诚是最廉价的东西,只要这些人按部就班地走进工坊,拿着工分换到第一顿足额的口粮。
黑松领这台绝对公平的制度机器,会在三天之内把这些灰白全部转化成代表归属的绿色。
而随着首批工匠的色彩转绿,恩义值的次级权限随之解锁。
三级以下的技能面板如流水般在希恩眼前刷过。
满屏的底层词缀密密麻麻地砸转出来:【Lv1粗糙锻打】、【Lv1基础木工】、【Lv1皮革缝合】……
绝大多数人的手艺都很平庸。
他们只是用来填进庞大工业流水线最底层的粗糙齿轮。
但对眼下的黑松领来说,正是这些海量的低微技能,足够强行垒起防线初期的拒马、战壕和重炮地基。
希恩的目光快速过滤着繁杂的数据。
人口基数一旦拉大,即便是旧贵族挑剩下的队伍里,也必然会筛出异数。
几道罕见的【Lv3机械拼装】、【Lv3火油提纯】等高阶技能词条在人群中跳了出来。
希恩将这几个带着特长的名字和长相刻进脑子里。
底层齿轮负责撑起防线的骨架,而这些握着Lv3手艺的人才,必须被单独抽出来,嵌进黑松军工体系最锋利的刀刃上。
确认人员全部分流归位,希恩收起视界,转身离开高台。
…………
清晨的工棚里寒气透骨。
工匠们刚从冻硬的地铺上爬起来,门外的黑松近卫就开始了毫无规律的单点叫名。
被叫走的人,有的很快回来,有的直到正午也没见人影,像是再也回不来了。
“芬奇。”
近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听到名字的那一瞬,芬奇浑身猛地打了个寒战,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单衣。
他跟在近卫身后往前走,脑子里翻江倒海地过着自己曾经罪过的人。
每往前走一步,他都觉得脖子上的生铁铡刀更近了一寸。
木门被推开。
这是一间临时隔出来的小书房,木桌上凌乱地堆着几本摊开的底册,画满网格的羊皮纸,还压着几个粗糙的齿轮铁件。
希恩坐在桌后,抬头瞥了他一眼,让芬奇浑身的皮肉瞬间绷紧。
希恩却先出声了:“若给你三十个手艺高低不齐,脾气还不合的人,你打算怎么排?”
芬奇脑子里备好的一肚皮求饶话瞬间噎死,死寂了两息,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常年在工坊里磨出来的职业本能越过了恐惧,让他脱口而出:
“先分老手和学徒,火口边上不能全挤着老工匠,脾气冲容易炸炉……”
一提到工序,芬奇的声音不自觉地稳了下来。
“但最要紧的,是中间记数的人……前头锤子砸得再快,后头料接不上,立马就得堵死。”
他悚然发现,在希恩的引导下,自己竟然在毫无保留地往外倒压箱底的统筹手艺。
芬奇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彻底反应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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