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很多账从源头开始就已经断掉了,根本没人能查清真相。
不过格兰一直有自己的办法。
查不清的账做平,找不到的人挂失联,对不上的数字拆开分摊。
只要最后总账能交上去,事情就算混得过去。
想到这里,格兰抬起手敲了敲桌面:“先搞一份先交上去,满足那位小副使。”
话音落下,账房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于是几名书记官开始按照新格式重新誊抄数据,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直到一名年轻书记官翻到第三外仓的圣膏调拨页时,笔尖忽然停住。
他叫莱恩,刚通过军需处考核没多久,原本在外城粮仓负责抄录工作,但因为人手不足,被临时调入军需总账房。
相比屋里的其他人,他资历最浅也最认真。
莱恩皱着眉,把几份册子摊开反复核对,越看神情越不对劲。
犹豫片刻后,他还是抬起头说道:“副管大人。”
格兰抬眼看向他:“什么事?”
莱恩把账页推过去,认真说道:“战后第三外仓调出圣膏五十二车,发放册写的是全部送往水精防区圣火塔修复线,但修复司记录只收到二十一车。”
几名书记官停下笔,皱着眉头看向桌面。
莱恩继续核对记录,越来越肯定:“剩下二十三车,没有明确去向。”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该上报为圣膏去向不明。”
话音刚落,一名老书记官便笑出了声:“新人就是新人。”
旁边的人也摇头失笑:“你不会真把会议上那些话当回事吧?”
莱恩脸微微发红,有些不知所措。
格兰也拿起册子翻看,第三外仓发放册有仓管签押,运输队编号也在,但确实运输回执缺了两段。
格兰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但也没打算查。
无论真相是什么,这二十三车圣膏都绝不能以“去向不明”的形式出现在重建院底册里。
格兰看向莱恩,笑道:“战后物资转运本来就乱,许多车队没有回执,有些圣膏可能被临时封存,也可能被前线征用,现在直接上报缺口,重建院只会认为军需处失职。”
莱恩张了张嘴:“可二十三车……”
格兰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所以要修账。
十一车写战时损耗和污染封存,理由写灰血污染严重等等之类的借口,地点拆开写,不要集中在一处。”
一名老书记官拍着马屁:“大人英明。”
又是引起一阵笑声。
莱恩站在原地,听着周围人的谈笑,心里却莫名有些发堵。
旁边的老书记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军需账不是简单的算术题,等你待上几年就懂了,有些账能做平,比查清楚更重要。”
格兰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那个小领主说几句话,泪骑城几十年的旧账就会变干净?”
“哈哈哈哈……”屋里再次响起笑声。
莱恩低下头:“是,副管大人。”
就这样缝缝补补,格兰带着几名书记官终于修完了《水精防区圣膏战后调拨汇总》。
格兰检查一遍后,确认没有明显漏洞,这才拿起军需处铜印按进热蜡。
“咔哒。”火漆缓缓冷却凝固。
格兰把汇总交给送件员:“先送去重建院接收处。”
送件员接过文件离开。
有人伸了伸发酸的肩膀,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完成了,真是没事找事。”
格兰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大家辛苦了,等副使阁下看过格式,发现没问题,也就过去了。”
…………
重建院底册室设在临时议事厅下层。
这里原本是军务处副档案库,长桌拼成三排,堆满底册和各类军需档案。
几十名书记官坐在桌边,他们来自泪骑城各处,而希恩带来的黑松书记官只占其中一小部分。
这些人并非随便调取来的,都希恩通过恩义圣典筛选,拥有三级以上文员相关技能,并长期从事记录工作,最重要的是忠诚值有绿色以上。
马伦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他二十七岁,是泪骑城军务处低阶书记官。
算是永夜长城二代,父亲曾是泪骑辅兵,在三年前红月季死于外防线。
但因为自身没有骑士天赋,也没有神职背景,只能靠文书能力在军务处熬资历。
这些年,他长期负责战损补录、遗物核验和伤兵转册。
这类事务繁琐吃力,名册补录正确,没有人记得,出了错误,会被堵在军务处门口。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选入底册核验组,但重建院调令名单上,确实写着他的名字,他只能归咎与幸运,并且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希恩的名字,他听过很多次,黑松之战、灰雾防区、圣战重建院副使。
马伦认可这些战功,也承认黑松底册管理比旧底册规范,但泪骑城积压了太多旧账,早就是一团浆糊。
这时希恩走进底册室,身后跟着两名黑松书记官和一名护卫。
他双手撑在桌沿开口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只有一个职责,把事实从混乱底册里找出来。”
希恩先在木板上写下“圣膏”两个字。
不少书记官愣了一下,原以为重建院要从军需总账开始查,或者先核对伤兵补给和战损名册。
希恩转身说道:“底册很多,时间有限,而我们必须立马做出成果,所以第一笔账,我们只查圣膏。
因为它最适合查,圣膏动辄几十车,不可能无声无息消失,用途也很固定,主要用于圣火节点。
而且只要账上写着用了圣膏,就应该能找到对应痕迹。”
底册室里安静下来,不少书记官已经明白了希恩的意思。
圣膏不是最重要的账,却是最容易验证真假的账,它数量大,用途窄,保存和销毁都有固定记录。
只要顺着圣膏查下去,就能最快看出泪骑防线这些年底册是否可信。
不过他们只有几十个人,要面对数千条圣膏记录,而时间只有三天。
希恩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下五类高风险区域:临时调拨、战时损耗、失联区域、分散小额消耗、接收方口径不一致。
“从这五类入手。”
许多书记官松了一口气。
这比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清楚得多。
以往他们查账,往往几天几夜耗在账册里,最后只找出几处边角错漏。
希恩现在先把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圈出来,查账范围一下缩小了许多倍。
希恩又在木板旁写下两个字“抽验”。
“先抽样,我们第一天不需要证明所有账都有问题,只需要判断这套账值不值得相信,如果样本大量出错,就扩大调查范围,如果样本正常,就降低优先级。”
书记官们低头记录,这种新奇的实录
希恩继续说道:“发现异常,只记录异常,不允许为了立功编造结论,而你们不负责审判,只负责事实。”
这句话让不少人放松下来,他们最怕的,就是被推到前面当刀。
现在希恩把边界划清楚,底册核验组只需要把证据写稳,把冲突写清,不必替任何人背最后的罪名。
希恩看向所有人,最后说道:“一个阵亡士兵的家人,可能因为你们核准的一页账册拿回应得的抚恤。
一个伤兵,也可能因为你们找回的一车物资活下来,所以不要小瞧了你们自己的工作。”
没人应声,可随着希恩的话语落下,不少书记官却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底册室里很快响起连续不断的翻页声。
书记官马伦按照格式记录每一项异常,随着记录增多,他的笔越来越稳。
他想起父亲战死后迟迟没有发放的抚恤,想起母亲的等待。
当写完第五项异常时,胸口那股郁结松开了一些,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工作多么有意义。
在希恩的眼中,他头顶的恩泽缓缓增长。
其他书记官们也一样按照新表格分组核对,有人负责军需调拨册,有人负责仓储出入记录,还有人专门整理接收回执和运输编号,而希恩一直在各组之间巡视。
几个小时后,第一轮抽验结束。
五十条高风险样本被送到汇总桌前,黑松书记官将各组结果逐条归档。
二十余条记录存在无法解释的冲突。
其中最严重的一份,来自军需处提交的《水精防区圣膏战后调拨汇总》。
马伦所在的小组最先把相关册子搬了过来,一本接一本摊在长桌上,指向其中一页:“这里记录,第三外仓战后共调出圣膏五十二车。”
旁边的书记官立刻翻到修复司接收册:“修复司确认接收二十一车。”
另一人接着翻开净化营仪式记录:“净化营确认接收八车。”
医官院记录员把补给登记翻到对应日期,摇了摇头:“医官院没有对应数量的接收记录,伤兵营也没有。”
五十二车,减去二十一车,再减去八车,剩下二十三车。
马伦把另一份记录推到众人面前:“正常情况下,圣膏一旦污染封存,至少会留下记录,但这里一份都没有。”
几名书记官互相看了一眼。
如果只是一本册子出错,还能解释为抄录失误,可现在的问题是,整条流转链都对不上。
底册室里的翻页声变慢了。
许多人已经看出来,整份《水精防区圣膏战后调拨汇总》都在用同一套写法处理缺口。
马伦低声道:“如果只看汇总册,这些数字能对上,可一旦拆开核验,就找不到对应记录。”
很快,新的异常被找出来,另一批圣膏调拨里,同样存在接收记录缺失。
数量有大有小,有的是三车,有的是五车,有的是半车、一车拆开的零散记录。
单独看,这些缺口都不显眼,可一旦汇总,数量不断累积增加。
负责运输队编号的小组也送来一份异常记录。
“副使阁下,我们发现两笔不同方向的圣膏调拨,使用了同一支运输队编号。”
希恩接过册子,两笔记录的时间只相差一天,路线却完全相反。
按照正常行程,那支车队不可能同时完成两次运输。
而那条记录,也出现在《水精防区圣膏战后调拨汇总》里。
越来越多的异常被压到同一份文件上。
长桌周围的书记官逐渐意识到,这一份核心汇总本身失去了可信度。
核验组按统一格式整理报告:二十余车圣膏去向不明,其他批次亦存在数量不等的异常缺口,多笔临时调拨缺少接收方签押,部分用途记录无法对应实际业务。
底册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希恩。
许多书记官第一次这样冲突写出来,过去遇到这种账,要么修改,要么忽略。
现在所有对不上的地方都被保留在纸面上,每一条后面都有账册名称和页码。
希恩表面仍然克制,但看到第一轮抽验这么快就挖出异常,他的心里还是生出一丝难以压下的兴奋。
泪骑防线这么庞大的军需体系里,不可能所有账都干净。
真正让希恩在意的,从来不是有没有问题,而是能不能找到问题。
如今才刚开始抽查,线头就已经露了出来,意味着他们选对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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