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原本就灰蒙的天空被那成片盘旋的暗红鸟群压得更暗了几分。
树林上方，那些红嘴啄雀还在不断聚集翻涌，翅膀拍动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几只落单的绕着车厢扑腾，尖喙在车板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柳燕坐在对面，眉头微皱。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犹豫：“要不，我和袁晨阳也出去帮把手？”
李原闻言，微微摇头，面色平静道：
“不用，若是连这种普通的异兽都应付不了，那他们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吧。”
出来跑商，运的是粮食，走的是官道。
若是连这种成群结队的普通飞鸟都束手无策，那这商队还是别干了。
到时候，他不介意找那领队把车钱退了，自己带人单走。
两人听出他话里那股漠然，便也不再开口。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许横的喝声：“别慌！把驱兽粉拿出来！撒！”
他单手挥刀，又斩落两只扑向车头的红嘴啄雀，随即从旁边的护卫手里接过一只粗铁圆筒。
筒口朝上，他拇指在底部暗扣上一按，一股灰白色的粉末便呈扇形喷向空中。
粉末细密，在空中迅速散开。
那些正俯冲下来的红嘴啄雀一沾上粉末，顿时发出尖利刺耳的惊叫。
翅膀乱拍，像是被什么灼烫了一般，纷纷歪歪斜斜地朝两侧撞去。
有的撞上树干，有的扎进灌木丛，羽毛和碎屑扑簌簌落了一地。
其余护卫也纷纷效仿，各自从腰间或车厢里翻出同样的铁筒，对着空中猛喷。
白色粉末在风里弥散开，宛如一层淡薄的雾帐，将整支车队笼罩其中。
效果马上立竿见影。
鸟群的阵型瞬间大乱，那些方才还悍不畏死的红嘴啄雀此刻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火油，惊叫着四散飞逃。
有的甚至来不及转向，直接撞在同伴身上，几只一起滚落在地，扑腾着翅膀半天爬不起来。
“有效果了！”有人见状，顿时大喊了一声。
鸟群在极短的时间内溃散。
原本密压压地笼罩在上空的暗红色云层，转眼间便四分五裂，化作无数零散的小股，朝四周的山林和天际逃窜。
翅膀扑打的声音由密集变稀疏，由近及远，很快便被风声和暮色吞没。
只剩下零星几只没来得及离开的，还在车边扑腾。
许红手起刀落，随手劈翻最后两只。
车队里慢慢安静下来。
护卫们喘着粗气，有的在收刀，有的在拍打身上的羽毛碎屑和灰白粉末。
几个伙计从车板底下钻出来，检查粮袋的破损情况。
许横也检查了一圈，面色还算平静。
几辆车的麻袋被啄破了几处，谷粒撒了一些，但损失不大，用备用的粗布和麻绳重新扎紧便好。
护卫里有几个被啄伤了手背和脸颊，都是浅口子，上点药，用布条随便裹一下就行。
确认没有更大的损失后，许横便扯着嗓子朝后面喊了一句：
“都别磨蹭了！赶紧收拾收拾，前面二十里处有一处驿站，到那儿再歇！”
他这话一出，众人精神皆是为之一振。
驿站这东西，在这条官道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处。
原本是专供朝廷信使和来往官员歇脚换马用的。
只不过这些驿站平日里用的人不多，经常都是空着的。
朝廷也不大管这些偏远驿站，久而久之，便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只要交些银钱，路过的商队和旅人也能进去歇宿。
比起在荒郊野外露宿，驿站有墙有顶，安全性到底强上不少。
这便是其中一个走官道的好处原因了。
马车重新碾动起来，车轮压过鸟尸，吱呀吱呀地继续向前。
车队恢复平静，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天色终于彻底暗下来时，前方路侧果然出现了一处驿站轮廓。
灰瓦矮墙，院子不大，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晕勉强照出台阶前几尺见方的地面。
院子里的水井边沿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几根拴马桩歪歪斜斜地立在墙角。
许横去跟看管驿站的老头交涉了几句，订了一些房间，交了银钱。
众人迅速入住，安顿牲口和货物。
李原等人也随处找了个房间休息。
……
转眼间，便是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车队走得还算顺利。
偶尔碰上几波游荡的异兽，也都是些寻常货色，他们这些磨皮层次的护卫随手便能解决。
至于山匪盗贼，倒是一个没见着。
而且车队的速度比李原预想的还要快上不少。
许横那条路线老练，沿途在哪歇脚、哪段路好走、哪个渡口不用排队，他都门清。
一路下来，居然比李原当初从今州来时还要快上不少。
平时闲来无事，李原便抓紧一切时间用罡劲淬炼五脏六腑。
他不需要刻意摆什么复杂的姿势，只要心神凝住，那股绵柔的真劲便会自行在脏腑表面来回渗透打磨。
所谓练脏，本质上就是把武师体内那些原本脆弱的内脏，通过罡劲一遍遍淬炼，使其变得坚韧强健。
五脏六腑从里到外都强化一遍。
不过这其实对战力提升得不算明显。
练脏十二关每过一关，并不会带来质变式的力量增长。
但是它在耐力、气息、免疫力、脏腑抗冲击能力这些方面，却有着实实在在的好处。
罡劲的持久度会变长，气血的运转会更加平稳深沉，反应速度和感知敏锐度也会在不知不觉中缓慢爬升。
如果把锻骨比作打造一副坚实的骨架，那练脏就是把骨架里的软肉和脏器也一并锻实了。
前者撑起力气的框，后者填满耐力的底子。
但说到底，练脏比锻骨强的核心，还是在于劲力的质变——由骨劲升为罡劲。
罡劲比骨劲更凝实、更轻盈，能外放伤人，能隔空发力。
另外对劲力的把握更加游刃有余，气力流转之间更加顺滑。
再加上气血比锻骨时更旺盛，打斗中续航能力也更强。
而对李原来说，他自己那套叠加劲力的路数，给实力带来的提升，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了练脏十二关本身能给出的增幅。
比如说普通练脏武师，他的罡劲护体强度若是1。
那在百川归海功的劲力叠加之下，李原现在光是常态下的护体劲力强度，可能就奔着6甚至7去了。
六倍于同阶练脏，这种差距，不是靠练脏十二关那点脏腑强化能追得上的。
而李原就算走完练脏十二关，按照他的预计，也最多从六倍变成六点五倍左右。
所以他真正看重的，并非是练脏本身带来的力量增长。
他在意的，是练脏带给精神层面的铺垫。
先蕴养好五脏六腑，蓄养好精神，才能为将来冲击铭感时的定感积攒足够的本钱。
只有脏腑足够强韧，才能在接触真实世界时承受住那股天地之力的冲刷。
也只有气血足够精纯绵长，才能在一次次的定感尝试中撑得住耗得起。
这也是为什么，李原宁愿搭车慢慢走，也不愿为了省几天功夫动用全力奔袭的主要原因之一。
赶路耗去的气血和精神，总归是要补回来的。
而一路上用罡劲慢慢淬炼脏腑，蓄养精神，不疾不徐，才是他更中意的法子。
……
巫溪县外城，那片废弃的宅院里。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里屋里传出来。
李文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了这声音。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子推门进去里屋。
只不过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在外面，此时李文刚刚进去坐下，范哥便将手中早已经备好的精致黑色盒子递到李文面前。
这盒子巴掌大小，由金属制成。
盒盖和四壁上錾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云纹连绵起伏，其间杂着各种异兽的轮廓。
正中间的图案最为扎眼，那是一条盘踞着的长形异兽，爪牙毕露，姿态张扬，似蛟非蛟，仿佛有着一股要破盒而出的狂放劲头。
“小文，你以后……不用再来了。”范哥盯着李文，淡淡道。
李文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范哥已经把那只黑色盒子朝他推了推。
“这个，你拿走。”
李文低头看了看那只做工精致的盒子，眉头微皱：“这是……”
“我的完整功法秘籍，还有这些年的修炼心得，都在里面了。”范哥缓缓道，语气平淡。
“你把这盒子藏好，短时间内不要给任何人看，记住，是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
李文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若是三年前，有人说要给他一门高深功法，他怕是能兴奋得几夜睡不着觉。
可如今他连五禽拳都还没练明白，每天光是站桩和练拳就要消耗不少力气。
即便拿到再好的秘籍，对他而言也不过是压箱底的废纸。
转修功法重新修炼，对于李文这种没什么天赋根骨的人来说，完全就是浪费时间，得不偿失。
“这……”他挠了挠后脑勺，“给我也是白搭啊。”
范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呵呵，我便宜你，也不可能便宜那些家伙。”
他原本打算把这盒子藏在巫溪县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等风头过去了再取回来。
可他仔细想了想，这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一个外地人，人生地不熟，想找个稳妥的地方藏东西，哪有那么容易？
而且昨日他出去透气时，在外面一些地方看见了几个不该出现的身影。
这处废弃宅院不再安全，再拖下去，恐怕会连累这小子。
东西放在他身边，迟早会被那些人拿走。
还不如便宜这小子算了。他宁愿给李文也不愿意给那些畜生。
经过这些日子，他了解这年轻人，不是那种见财起意、四处张扬的性子。
更何况李文根本不知道这盒子里装着的到底是什么层次的东西，也就不会因为好奇心而忍不住想去知道。
给他，反而是最稳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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